魏韵为了照顾不能吃辣的夏楠,特意去超市买了鸳鸯锅。
一边是热辣翻滚的牛油辣锅,一边是香醇浓郁的番茄锅,中间隔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圆滑曲线,颇有一种阴阳和谐的哲学意味。
夏家并没有吃火锅的习惯,夏楠后来孤零零地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更是没有什么吃这种热闹食物的机会,所以坐到餐桌前,面对一大桌品种繁多的食材和蘸料时,她捏紧了细长的筷子,罕见得显露出点迟疑,像是一时不知从哪下手。
坐在旁边的魏堪看出了夏楠的犹豫,于是主动为夏楠从锅底到食材,再到蘸的料汁,挨个儿详细介绍了一遍,甚至连每类食材扔进锅子涮煮的最佳赏味期也都倾囊相授。
课程教授结束,锅子蒸腾起来的白色的热气飘在每个人眼前,新手上路的夏楠慢慢吃开了,也逐渐从中品出来这种来自东方的传统美食的神奇滋味。
夏楠依照规范,谨慎操作,动作一板一眼。
各类食材在番茄骨汤中滚煮过后,被捞起来放进魏堪帮她调好的沾碟中滚一圈,然后塞进口中。番茄骨汤并未喧宾夺主,每种食材独特的口感被尽数保留,外面裹了一层调好的料油,放进口中咀嚼的瞬间,麻香鲜甜被激发出来,带着一股畅快的爽意和满足感。
夏楠眯了眯眼睛,对刚才那口响铃卷很满意,随后,便是对桌上其他食材的积极尝试。
新手上路的夏楠没过几轮,就已经操作熟练,能一边和魏家姐弟闲聊,一面在锅中稳准狠的下筷,捞脆嫩的毛肚时的计时分毫不差。
当然,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吃得有些上头的夏楠喝了一口椰奶,用筷子夹起一个很大的褐色肉丸,没停顿几秒,直接一大口咬了下去。
飞溅出来的滚烫汁水与被烫到的闷哼声几乎同时抵达。
没想到只是低头喝了口汤,一时不察,夏楠就能把刚出锅的撒尿牛丸往嘴里放的魏堪惊了一身冷汗,连忙道:“快吐出来!”
夏楠被烫到舌头麻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口里还有一小块丸子没来得及吐出来。
反应迅速的魏堪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手掌托在夏楠的唇边,焦急看她,又催促了一遍:“吐出来。夏楠,不要想那么多,吐我手上没关系的。”
魏韵见状也立即起身,去冰箱里给夏楠拿冰水。
被烫得眼角泛红的夏楠怔怔地看着魏堪焦急关切的脸,却是在魏堪错愕的目光中,狼狈别开视线,把嘴里的丸子生硬吞咽下去。然后猛地站起来,匆忙接过魏韵递来的开了盖的冰水,含了一大口在嘴里,逃命似的迅速奔向洗手间。
漱了好几遍,那股强烈的灼痛感才降下去,夏楠默默地抬头,看向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子发丝垂乱,圆润的双眼像是起了一层薄雾,漂亮流畅的眼尾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泛红,有点狼狈。
更重要的是……夏楠把冰凉的手指缓缓抚向自己的嘴,在触碰到的瞬间轻轻嘶了一声,她的口唇也被汤汁烫得嫣红发肿,一眼看上去……实在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或许她刚才应该听魏堪的话,立刻把食物吐出来而不是硬生生往肚子里咽的,夏楠想。
但是……夏楠回想起刚才魏堪看向她关切、急迫,几乎将她灼伤的目光,以及条件反射地想用手掌接下被她吐出来食物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了些不忍。
这种莫名的不忍让她别开了魏堪灼热的目光,忍着痛也要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不想吐在他手心,弄脏他。
不想弄脏他……
后知后觉洞悉自己想法的夏楠双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什么实在笑意。
原来那个时候,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啊。
夏楠因为体验不到什么强烈的情绪,所以的确对别人没什么同理心,按理说实在是个反社会的好苗子。但好在,她的道德底线被教育得很高,观察力和模仿能力也不错,按部就班地遵循着社会的游戏规则,也不至于会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
她曾利用过魏堪进实验组,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享用了他平时对她的照顾,虽然也在某些方面做了些弥补,但内心深处还是对魏堪有些许愧疚。
这种愧疚不仅是因为她与魏堪在物质上为对方付出的不对等,更是因为他们在情感上的付出也存在巨大的不对等。
夏楠虽然面上一直笑意温软,待人亲切友好,摆足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她的心理防线实在很厚,眼底流转着的是漫不经心,冷淡疏离,淌过四肢百骸的血都是冷的。
而魏堪恰好与她相反,他是干干净净的天之骄子,掩饰在嬉笑慵懒,无所顾忌的背后是他一颗灼热滚烫,诚意满满的心,认真又执着。
夏楠无法应对,不想应对,也确实无力应对。
很多时候,她甚至有意避免与魏堪的对视。
她怕被灼伤。
幸好,魏堪一直把喜欢藏在心底,没有将它表露到人尽皆知。她便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忙着认真工作与学习,对魏堪和组里其他人的态度一视同仁。
魏堪很好。
夏楠直起腰,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熟练地扯开嘴角,调动面部肌肉,对面的女孩瞬间笑容灿烂。
魏堪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尽可能的,不要弄脏他。
……
餐桌上,直到女孩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才收回视线的魏堪有点郁闷。他低下头,用筷子随便搅了搅盘中为数不多的料汁,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魏韵,带着些不安地问:“她方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在嫌弃我?”
“我觉得没有。”魏韵想了想,也没怎么安慰魏堪,只是实话实说,“你刚才可能吓到她了。”
近乎本能地用手去接对方吐出来的食物……不管怎么想,都过于暧昧亲密了。
魏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对魏韵说:“我没想那么多。”
他说:“我在她面前一直以来都很克制,就怕因为自己的鲁莽,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魏堪活了这么多年,追女孩的经验为零,好不容易动了回心,遇到的却是夏楠这样无法被轻易看穿的姑娘,更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因为信任和了解,所以他从不信任何有关她的负面传闻。
因为慎重和珍视,所以他向来不敢在她面前轻举妄动。
魏堪微蹙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缩回的手,回想起夏楠少见的,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确定地说:“虽然……我似乎还是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