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六年前夏楠不曾救过他,也不曾向他要过那句承诺,假设后来的一切混乱和痛苦都没有发生,他与夏楠在一个正常的场合,用正常的方式相遇。
相见、接触、了解过后,他应该也同样会像现在这样欣赏她,对她感兴趣,想要靠近她,关心她。听她故作撒娇叫一声哥哥,然后去为她收拾一地烂摊子。
事实上,以他们两家这种世交的关系,这才应该是他与夏楠相识的正常轨道。而不应该“脱轨”成现在这种荒诞又复杂的局面,两个人都被各自的性情和颠扑的局势困住,不得解脱。
然而不论这道题有没有前提条件,有多少种解法,权盛旭想,他交上去的答案也只会是同一个。
权择对权盛旭耿耿于怀多年的那个承诺略有耳闻,看到他此刻陷入沉思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指出关键:“如果你当年没有亏欠,她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性格。”
这句话瞬间把权盛旭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他想到现在的夏楠眼底不经意间露出的漠然和高高竖起的心理防线,低声说:“是,所以我必须保护好她。”
他自认有这个责任。
权择忽然站起身,走到权盛旭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
“那么她呢?”
“你想保护她是你的决定,我不便置喙,但你有问过人家女孩子的意见,她想接受你的保护吗?”
回想起夏楠之前有意无意把他一次次推开的举动,权盛旭再次沉默。
权择看着权盛旭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嘲笑道:“难得啊,还有你想送送不出去的时候。”
“无所谓,我不在乎,”权盛旭顿了一下,冷静地补充,“她也没有很在乎。”
“情真意切,落子无悔那套是吧?”
权择笑了笑,转而严肃地说:“当年的事又不是你造成的,你完全不知情,等你接到消息时,该发生的就已经发生了,所以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遗憾可以有,但负罪感不要有。”
权盛旭说:“我知道。”
权择看了眼自己儿子,又想到夏家那糟心的局面,叹了口气,轻声道:“夏楠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运气不太好。”
“不,”权盛旭盯着桌上来回摆动着的古董钟,慢慢说,“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我运气不好,没能早点遇见她。”
……
权盛旭回了自己房间,拉紧窗帘,洗漱上床。
一片黑暗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微弱的白光。
权盛旭坐在床上,划开手机,看到夏楠给他分享的歌单,还有一行字:爱太短暂,而遗忘过于漫长。
权盛旭立即认出来这句话出自聂鲁达的诗歌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但他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夏楠是因为思念他思念到难以自抑,才大半夜地给他发情诗。
那么,会是因为什么?
联想到夏楠一向清奇的脑回路,权盛旭略一思索,屈指敲字,试探性回问夏楠:【是什么东西损坏了吗?】
过了三四秒,对面直接打了过来。
权盛旭单手将手机贴至耳畔,侧身打开那盏落地灯,声音穿过电流,透过器质,落在夏楠耳边,显得格外低沉动听:“怎么了?”
耳膜猝不及防被刺激到的夏楠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耳朵,然后若无其事地调侃:“少见哦,你怎么也这么晚不睡觉?”
权盛旭简短解释:“之前有事在忙,正要睡。”
夏楠“唔”了一声,歉意道:“抱歉啊。是这样,我把你那块浅色的亚麻桌布给弄脏了,本来想趁你没发现,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个同款替换掉。后来搜了搜,发现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就主动来投案自首了。”
那块桌布是权盛旭之前在欧洲一个小国家出差时,与他合作的经稍商送的。据说是纯手工编织,花色技艺颇具当地风情,价格不菲。夏楠当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同款。
只是因为这个吗?权盛旭心下虽然生疑,但还是柔声说:“没关系,脏了就脏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他看了眼不早的时间,轻声哄劝:“别去管什么桌布了,明天自有阿姨来处理,熬得太晚明早起了头会疼,现在去睡觉,好吗?”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念书听。这次想听什么?童话故事还是散文诗集?”
他将视线落在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型木制书架,里面摆着他少年时代读过的几本书。
耳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权盛旭掀开被子,起身来到书架旁的声音。
权盛旭站在那里,白色的棉质睡衣下包裹着流畅干净的肌肉线条,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折射进他的眼眸中,碎光潋滟。
他很温柔地提议,像对待一个稚童:“夏楠,想听《小王子》吗?”
权盛旭的体贴,让夏楠的心脏有一种陌生的酸涩感。
夏楠垂下头,看向自己还在泊泊冒着血珠的掌心。
腕上的脉搏血液涌动猛地抽动一下,连带着那只受伤的手的神经性地弹跳一下。血珠快速下落,饱胀在下面衬着的浅色布料上,又瞬间破裂开来。
夏楠将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垂落在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然后麻木地将狰狞的伤口按在已经被血弄得狼狈污浊的桌布上。
因为是亚麻的粗糙材质,本就破碎的肌肤在触到的瞬间便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血液霎时间洇湿一大片。
血腥气上涌,夏楠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倏忽扩大。
她语气如常,丝毫瞧不出异样,内心却空洞得厉害,带着种不管不管的破坏欲:“权盛旭,你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我,仅从一句诗就能猜出我背后的意思。那你能不能猜一猜,我是怎么把桌布弄脏的?”
夏楠将脸埋在膝间,嗓子控制不住地发哽,又问:“权盛旭,是不是不论我弄坏了什么东西,你都不会介意?”
还不待对面反应过来,她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迟缓地说:“可是我好像把自己弄坏了。”
权盛旭确信自己的心在这一刻无限地往深处沉去,他沉声唤她:“夏楠,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并没有言语,但也没有挂断,权盛旭隐约听得到夏楠均匀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