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夏楠发现,就在她意识到今晚那个不怀好意的人曾与她有过很近的肢体接触时,她之前体验到的那些所谓温暖的,感动的,让人心软的,可以被称之为美好的东西,以及堪堪建立起来的信任,便已经毫不留恋地土崩瓦解了。
她拥有迅速将自己从这个叙述故事中抽离出来的能力,像一只被人类欺骗了的蚌壳一样,退回到自认安全的深海角落,封锁自我,默默吐息。
每个人的脸孔,以及他们的动作和话语都在她的脑中依次闪过,如强迫症般,被不断地咀嚼,审视,并加以推测和判断,反反复复。
这个分析解构的过程令人作呕。
同时,她也为自己本能地遵循这种冷血无情,宛如机器的思考方式而作呕。
夏楠强忍着内心想呕吐的欲望,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停顿了几秒,才轻缓地道:“不是他们……最起码他们并不知情。”
权盛旭假意没有察觉到夏楠的异样,心平气和地道:“那个DM有问题。”
夏楠也是这样想的,但出于各种原因没能说出口,现下权盛旭替她说了,倒是有种莫名的松了口气的解脱感。
权盛旭道:“没关系,那就顺着这条线再查一查,顺藤摸瓜,总还是能摸着点东西的。”
“只是,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再住了。”
今天就敢明目张胆地递信纸,明天保不齐就敢放监听。
权盛旭想了想,声音平稳地建议:“我还有一处空着的房子,安保等级要比现在这个高得多,只是离你的学校远一些。”
事实上,那才是权盛旭在L市真正的落脚之地。他那时只是为了方便接近夏楠,才屈尊降贵,蜗居在这样普通而稍显逼仄的房子里。
夏楠面无表情地仰头喝干净手边那杯热奶,然后从晶莹的杯底观察自己模糊的眼睛,声音难得露出些许疲累:“那就麻烦了。”
目前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而权盛旭是她难得可以信任的人。
权盛旭很客气地说不用谢,并催促她早点去睡。
夏楠无动于衷地看着权盛旭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拿去洗刷。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淌着,夏楠静静听了几秒,忽然起身,去到权盛旭身旁。
她抱臂倚着门框,问他:“你为什么不祝我生日快乐?”
权盛旭冲洗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声音温沉:“我以为你不喜欢。”
权盛旭从那叠厚厚的调查资料中,看不出她对这种事的热衷,如果非要给个评价的话,厌恶不至于,冷淡或许很适合。
夏楠点了下头,道:“我的确不喜欢。”
但她又拉长了声音道:“可我……想听你说。”
她今晚听了这么多句“生日快乐”,有当面说的,有发文字的,有真情的,有假意的,但她现在最想听的,是出自权盛旭口中的。
权盛旭已经将杯子放回原位,他取过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夏楠,”他走近来,垂眼问她,“我说了你就去睡吗?”
“好喔。”
似是而非的回答,夏楠抬起眼皮,看他的下颌,嘴角有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先说。”
权盛旭叹了口气,望向夏楠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任性却不忍心苛责的孩子。
他妥协,轻轻叫她的名字,然后郑重其事地送上自己的祝福。
夏楠却不满足,她说:“我还想要礼物。”
权盛旭低头,继续哄劝:“我准备了,明早给你。”
夏楠拒绝,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其实不喜欢过生日,也不喜欢收生日礼物。”
她温柔而小心地道:“小权总,我只想要你一个吻。”
权盛旭退开一步,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认真道:“夏楠,你知道的,我并不会答应你所有的要求。”
权盛旭本人的观察力和辨别力都很好,看得出夏楠说这话时根本没走过心,嫣红小巧的嘴唇一张一合,藏在温柔楚楚眸光下的是漫不经心的讥诮。
夏楠点头评价:“嗯,挺好,很有原则。”
她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只是习惯性的撩拨来调节心情,能得到更好,得不到也不觉得多么沮丧,转身就想走:“那我去休息了。正好明天一整天没什么事,我大概能一觉睡到中午……”
还不待她说完,案台上随手放着的手机忽地响起来了,权盛旭向夏楠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
夏楠离得远一些,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从权盛旭凝重的表情中推测,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权盛旭挂断电话后,看向夏楠,唇角生硬:“昨晚十一点,连建同死了。”
连建同就是之前那个大半夜朝夏楠和贺雨信泼油漆的黄毛。
夏楠脑子轰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她原以为今天发生的糟糕事已经足够多了,没想到还有一件始料未及的。
连建同年轻的面容瞬间在她脑海中闪现,这个人虽然冲动爱财,身上有很多人性上的小缺点,但总归,罪不至死。
对方真是在她生日这天,送上来好大一份礼!
夏楠垂在裤缝的手指反射性地弹了一下,权盛旭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死的?”夏楠平复了一下,颤声问。
连建同后来被转送到戒毒所,平时有人看护管理,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权盛旭不想吓着她,一概而过:“睡觉的时候忽然发疯,用藏着的易拉罐拉环捅进了喉管。具体如何,还在做尸检,不排除是毒瘾发作导致的幻觉和神经错乱。”
夏楠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想问,如果只是幻觉那他有意藏起拉环做什么,但她迎上权盛旭隐晦压抑的目光,没有再问下去。
“权盛旭,”她垂下头,攥紧了拳,声音微弱,“是不是和我沾上关系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妈妈是,夏延是,现在还要再算上一个连建同,他之所以会死,也是受了她的牵累,不是吗?
“不是。”
权盛旭清清楚楚地答,毫不犹豫。
“不要平白往自己身上揽罪责,”他语气温和又笃定,“那些这些满身泥污的人还没站上去的审判台,尚且还轮不到你去站。”
夏楠一震,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了解实情的人,譬如夏明诚,只会用最恶毒的词汇诅咒她,伤害她。哪怕是同情她遭遇的女警官,在地下室为伤痕累累的她披上警服时,目光中也带着某种幽暗的审视及微妙的畏惧。
夏楠沉默了半晌,控制不住地咳了一声,终于苦笑起来:“倘若……倘若有一日,你发现我的确罪孽深重呢?”
权盛旭顿了一下,反问:“即便罪孽深重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