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盛旭将刚才撕开的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问夏楠:
“那么,你想要什么?说说看。”
平静下来的夏楠眨了下眼睛,开口:“我明天上午还要早起去学校上课,虽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只剩下四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了,但仍旧没有什么睡意。你能在我睡着前,在床边陪着我吗?”
权盛旭怔了一下,不确定地道:“哄睡?”
夏楠想了想,应道:“对,是哄睡。”
权盛旭有点怀疑:“就这样?”
他本以为夏楠会借着这个机会,提出一个他很难达成的要求,而他对此其实并不介意,事实上,也已经做好了为她实现离谱愿望的准备。
“就这样。”夏楠重重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她今天过得太费神,只想躺下来好好休息。
至于为什么非要浪费一次难得的心愿纸条,让小权总亲自哄她入睡……她只是单纯地好奇罢了。
好奇权盛旭会拿着这道既定命题,答出怎样一张卷子。
十分钟后,洗过澡穿着卡通睡衣的夏楠戴上眼罩,老老实实地蜷缩进蓬松的被子里。
距她三十厘米的床沿,权盛旭坐在一张低矮的软凳上,就着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语调轻缓地念着手中砖头般厚的经济学著作。
那是他回隔壁一趟,特地从自家书架上取过来的。
书选的不错,专业术语极多,内容晦涩深奥,结构复杂曲折。
放在屋子角落的蓝牙音箱持续播放着助眠的纯音乐,壁火燃烧木柴的轻微剥哔声,和着权盛旭语调平平的声音不绝于耳。
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的夏楠觉得自己的脑子跟团浆糊实在没什么两样,她有生之年似的,长长地发出一声感叹,制止住权盛旭惨无人道的行径。
她诚恳开口:“隔行如隔山,我努力了,我实在听不懂。”
权盛旭合上大部头的书,平静地说:“我本来也没抱着让你听懂的目的去念的。”
他无奈地说:“事实上,我甚至没想过你会试图去理解它。”
你搞搞清楚,读它的目的是给你催眠,不是学习。
“哦……”
夏楠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沉默了两秒,还是嘴硬道:“这毕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权盛旭啜了一口桌上的热茶,幽幽道:“还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是吗?”
夏楠哽住,迅速换了个话题:“那你小时候的睡前读物是什么?”
权盛旭思考一瞬,说:“没有。”
“没有?”夏楠提高音量,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
权盛旭说:“如果真的要讲的话,会看一些趣味性的动物图谱。”
权盛旭长在很和睦的家庭环境中,不至于在床头故事这种小事上被苛责,只是他自己不感兴趣罢了。
夏楠脑中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粉雕玉琢的小权盛旭穿着整齐的儿童睡衣,严肃地坐在亮灯的书桌前,仔细研究着一本厚重的动物学书籍。
她肃然起敬:“实乃吾辈楷模!”
权盛旭抚着书籍封面的手顿了顿,忽然低声问:“你睡觉时是不是不习惯身旁有人?”
还不待她回答,他又沉沉开口,这次用的是陈述句。
“夏楠,我在这里,你一直放松不下来。”
她心口不一,表面上有意向他靠近,心里却始终无法卸下防备。
夏楠闻言,将遮光性极好的眼罩掀开一道口子,适应了光线后,将它整个取下来。
她看向权盛旭,声音里带着委屈:“看破不说破,这不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吗?”
权盛旭不置可否。
于是夏楠只能接受权盛旭的直接,她换了个靠近他的姿势,将脑袋贴近他的肘部:“是啊,但我以为今天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权盛旭逆着光问,他的面孔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
夏楠无力地张了张嘴。
她想说,因为今天她真的很累,洗完通体舒服的热水澡,应该会很快在床上昏睡过去。
她想说,因为她今天情绪忽然有点失控,在内心无端的破坏欲攀到顶峰之前,是他稳稳地将她的情绪接住,她理应更信任他一点。至少,潜意识应该准许他的肢体靠近。
她想说,因为她也有点期待,期待有一天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心中的伤疤向他合盘托出,却又不敢将真正的自己完全显露在他眼前,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过,看样子是失败了。
夏楠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还是成功地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今天依旧是糟糕的一天,她把被子拉到最上面,遮盖住了自己的脸,在被子里闷声道:
“我已经困了,你也回去睡吧。对了,谢谢你给我念书听,虽然我听不懂,但你可以想象我正在对你九十度鞠躬表示感谢,晚安。”
权盛旭看出了夏楠的沮丧,并没有打算回避,而是选择抬手将她头上的被子掀下来。
“不闷么?”他的声音依旧很温柔。
夏楠注视着他黑亮温润的眸子,倒打一耙:“还好,没有你闷。”
“你这架势,”权盛旭说,“明天上午是不打算上课了?”
“本来明天上午也没课,只是要去听个讲座,再去实验室观摩,给别人打下手。”夏楠答,“仔细想想,就算明天爬不起来问题也不大,只要拜托别人帮我签个到,事后再偷偷溜进去就好了。”
“嗯,”权盛旭没什么表情地赞许,“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
听出对方淡淡嘲讽意味的夏楠蛮不在乎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坏学生,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学校上课,后来读了大学也逃过很多节课。”
权盛旭的语气不疾不徐:“嗯,坏学生也能在top10获得校长奖学金。”
夏楠谦逊地说:“全靠同行衬托,再加上我在考试方面还是有一点点运气在身的。”
“每次考试前,我都像一只虔诚的蘑菇,在图书馆里深深扎根,除了学习就是叩拜。”
“这真是新奇的比喻,”权盛旭不咸不淡地评价,既而问,“你叩拜的是什么?基督还是佛祖?”
夏楠说:“求学业拜基督听上去好奇怪,我拜的当然是咱本土的文昌仙君。”
“后来他们看我取得的分数还不错,以为这是来自东方的神秘魔法仪式,以后每次考试前,都学着我的样子拜了拜。”
夏楠一回想起那令人迷醉的场景,就觉得她的同学们看似十分冷静,其实早就疯疯的了。
权盛旭失笑:“你这也算是为传播传统文化做出了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