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声音很轻,近乎自语:“生气和愧疚不应该同时产生——为什么?”
夏楠抬起头,疑惑地道:“胃炎而已,只是疼痛,又不会致命。只要医院送得及时,不会出现什么太严重的后果,根本需要过度担心。而且,这事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为什么会既生气又愧疚?”
夏楠想了想,似乎明白过来:“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愧疚是觉得自己有愧于两位爷爷……和我所托。”
但是这么想好像还是不太合理,夏楠很快又困惑起来,觉得权盛旭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她仰脸看向权盛旭,评价道:“权盛旭,你现在的反应很不正常。”
“虽然我完全不需要对你的情绪负责,但是既然你一定要问我——”
夏楠绷紧了脸,但思路还是很清晰,试图与他讲道理:
“昨晚我是问过你没有什么安排后,才请你将我送到医院的。甚至刚才我醒来后已经提醒过你我能够自理,所以不用守着我,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尽管可以去处理。所以打乱你计划这事,不能怪在我身上。”
“我住院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统一口径,就不会有别人知道。就算退一万步,不慎被谁走漏了风声,又一不小心传到两位爷爷耳中,那也不要紧。他们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肯定也只会骂我不知分寸,不会怪罪于你。”
“至于愧于我所托……”
夏楠皱了皱眉:“哪怕你对我复述过缘由,但我因为个人原因,依旧对当年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印象。”
一向习惯利用身边所有人事物的她破天荒地大发慈悲,决定放过权盛旭:“所以我其实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尽可以不必被这句话束缚。”
夏楠说话时,权盛旭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眉眼看。直到夏楠全部讲完了,才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起身按响了她床边的铃。
夏楠的吊瓶终于滴完了。
权盛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开口的兴趣,按完铃后也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近乎疏离地看着护士小姐敲门进来,为夏楠换吊瓶,询问她的感受,又耐心嘱托些必要的注意事项。
夏楠面上虽然浮着层笑,回得却并不走心,与热情的护士姐姐交谈的同时,视线的余光时不时地轻轻掠过旁边的权盛旭,神态恍惚。
护士姐姐渐渐看出了夏楠的心不在焉,以及她对旁边站着的冷漠男人的在意和伤心。
一个是年轻漂亮,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单纯小姑娘,一个是看着社会阅历就很丰富,样貌很讨女人喜欢,体型高大的成熟男性。
阅剧无数的护士姐姐立马在脑子里补了出海王渣男欺负无知小姑娘的大戏。
平白长得一副好样貌,净不干人事!
“家属也不要光在那里站着,多上点心听听啊!”
她看向一直一言不发,态度冷淡的权盛旭,有些不满地道:“她还这么年轻,胃的状态就已经这么差了,如果平时饮食和作息再不注意点,以后怎么办呢?”
忽然被点名的权盛旭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越过眼前的护士,直直地看向坐在病床上朝他笑得一脸纯良无辜的夏楠。
她是故意引发别人误会的。
昨晚的护士换班了,眼前这个刚交班的护士并不知道,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耐心照顾高烧虚弱的女孩。
权盛旭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护士小姐,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监督,照顾好她的。”
好歹知道说句人话。
护士小姐的脸色刚缓和了些,就听见身后的女孩子吸了吸鼻子,双手努力向前,紧紧拽住男人的袖口,可怜兮兮地道:“妹夫,你刚才说,会留下来好好照顾我,这是……真的吗?”
她的表情委屈又忐忑:“妹夫,我昨晚发烧的时候听到你给妹妹打电话了,你们都订完婚了,还有一个周就要办婚礼了,现在留在医院里照顾我,不太好吧?”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夏楠咬着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故作坚强道,“妹夫你还是去陪妹妹吧,她比我更需要你!虽说我和妹妹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传到妹妹耳朵里就不好了。”
她喉咙中发出悲鸣:“我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但不想你因为我而遭受非议,被人指指点点!”
权盛旭:“……”
权盛旭没有去看旁边一脸震惊的护士小姐,而是一寸寸低下头,看向夏楠握住他手腕的素白手指。
然后在她泫然泪下的目光中,温柔而坚定地,一根根掰开。
夏楠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手抓了个空。
面容疏朗的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夏楠对上这样清冷的目光,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玩大了,好像给他惹毛了。
还没待她想到什么补救措施,就看见权盛旭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不容置喙地扶住她的下颌,然后优雅俯下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全部笼罩,夏楠身子猝不及防地一僵,双眸因为惊讶,缓缓睁大。
不着痕迹地研磨几下,带着点警告和惩罚的意味,权盛旭直起身子,温柔地看着夏楠,含情脉脉地道:“别闹了,楠楠。从来就没有什么妹妹,女朋友是你,未婚妻是你,我未来的妻子也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权盛旭转头看向一旁已经看麻了的护士,充满歉意地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他垂下眼睫,身影落寞:“我的未婚妻今年年初时遇到了点意外,导致记忆有些混乱,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护士小姐回过神来,忙道:“啊,没事没事。您……”
她表情复杂:“您辛苦了。”
她立即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走之前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两人,满满的八卦欲快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了。
直到听到门锁合死的声音,权盛旭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夏楠。
夏楠已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用手撑着下巴,仰着头,毫无自觉地问:“草莓牛奶甜吗?”
她刚喝完奶他就吻她,难免尝了点味道。
权盛旭恍若未闻,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夏楠重新把右脚从被子里蹬出来,涂了红色指甲油的脚莹润可爱,晃悠悠地垂在床边。
过了两三秒,权盛旭才开口:“是否能被称为束缚,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夏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应之前她对他说的话。
脑海中有个念头划过,稍逊即逝。
夏楠没应腔,而是很自然地指了指桌上的鸡肉三明治,权盛旭立刻会意,把裹在三明治外面的塑料袋拆开一道口子,整理妥帖后才递给夏楠。
夏楠接过来,就着咬了一大口,咀嚼下去后,才觉得空荡荡的腹中好受了些。
她晃了晃手中的三明治,清冷地开口:“你也看到了,我与你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