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它的存在。却不相信,也不期望它有那么一天会降临到我的身上。”
夏楠咬着唇,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智能手环,从权盛旭身上慢慢退下。
她垂着眸子,一路后退,似乎想通过这种动作来和权盛旭划清界限,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理石装饰上,她才慢吞吞地说:“这种东西,我不想要,也给不了对方。”
手指遮掩下的智能手环,显示的脉搏数字大到惊人。
夏楠闭上眼睛,认真地说:“我连喜欢究竟是什么都无法深切体味到,像我这样没有心的人,是不行的。”
发霉阴冷的暗室里,烛火摇曳,夏明诚的话语反复回荡在耳边,一字一句刻入她的骨骼血脉。
他的声音冷漠轻蔑:“记住,夏楠,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别人的爱,也永远学不会爱别人。”
“因为你不配!”
夏楠睁开眼,对上目光深邃的权盛旭,无意识地轻轻笑起来,说出来的字句却并不轻松:“因为我不配。”
*
B市,晚八点,盛海。
宴会厅里,一身高奢定制西装的夏延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里面晶莹的暗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应酬,身心疲累,却并不想在人前显露。只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趁着夏明诚忙于交际,无暇顾他,躲在暗处清净一会儿。
不过,夏延也只能躲个几分钟的清净,他如今可是集团里炙手可热的红人,想来与他攀关系,示好的人络绎不绝。
这倒也不怨他们巴结,毕竟现在不论什么重要场合和谈判机会,夏明诚都把这个过于年轻的孩子推到前面去。
那架势,分明是想将他当继承人来培养。
前些年甚至还有几个好事的人暗中在议论,夏延既然也姓夏,年龄也对得上,说不定本来就是夏明诚的私生子,这才能对他好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些声音很快便停歇了,那些多嘴的人也再没出现在集团过。但这种隐秘的事情,越不让人讨论便越显得欲盖弥彰,反而与之前那个孤儿院的传闻相比,言之凿凿得更像是事实。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夏延故作不知,将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夏明诚的背影上,目光清冷,嘴角线条冷硬。
集团里其他不明真相的那些人只以为,他一个一穷二白的落魄小子是撞上了大运,竟然得了夏总的青睐,从孤儿院中脱离出来,自此后平步青云,众人面前风光无两。
但只有夏延他自己知道,这些年他过得有多么谨小慎微,不敢松懈。
夏明诚性格冷僻,阴晴不定,是个很难信任别人的人。
他只有数年如一日地拼命努力,不计身体代价地完成自身学业和交到他手中的工作,让夏明诚看到他存在的价值,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上。
想到这里,夏延冷笑着将杯底残酒喝尽。
这天底下脑子好用又肯努力的人简直一抓一大把,夏明诚当年能从众多候选人中看见他,显然并不是因为他成绩表上第一的排名。
而是因为夏楠。
夏延至今还能清晰得记得,他命运转折的那天。
那年他17岁,还在公立高中念高二,埋头学习,打算报名今年的高考,想通过提前上大学来节省未来一年,高中的花销。
而那时,距夏楠离开B市已过了一年有余。
夏楠当时走得仓促,并且走后杳无音信,连与她关系紧密的卫嘉也收不到任何消息,更何况是明面上与她不再热络的他。
学费和之前许诺的生活费依旧每月按时打来,分文不少。夏延也曾试图去打探夏楠的行踪,得到的答案便是一句简短的:小姐去国外留学了。
但夏延觉得这并不是真话。以夏楠的性格,如果真是正常留学、生活,临走之前也肯定会来与他和卫嘉道一声别,不至于就此销声匿迹,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诡异,而又猝不及防。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连她都不可控的意外。
但,他即便侥幸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外面阴天,细雨绵绵,自习室内的白炽灯因老旧而闪烁不停。
夏延手中惯用的那支钢笔用尽了墨,最后一个捺支撑不住,在试卷上留下一道重重的压痕。
夏延盯着那道压痕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课桌肚里翻找出墨水瓶,将它重新灌满,若无其事地继续答下一道题。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便他推测夏楠可能遇到了麻烦,他也帮不到她什么,此生再见一面或许都是奢求。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或者更直白点说,是对自己的份量有极度客观的认知,对此无能为力。
然而,还没等夏延写完那张生物卷子,就被老师从自习教室里叫走了。
来人三十多岁,有些面熟,夏延认出,那是一直陪在夏明诚身边的助理。
他开门见山地说:“夏延,我们先生想见你。”
少年点了点头,没多问,顺从地跟他走过教室外长长的走廊,下楼,出校,最终停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前。
助理为夏延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他进去,少年一抬眼,便看见那张与夏楠非常相似却阴沉消瘦的脸——那是夏明诚。
封闭良好的车厢遮挡住了外面淅沥的雨声,十七岁的夏延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磨得出毛的蓝色校服,拘谨地坐在宽敞舒适的高级轿车内,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另一头的夏明诚打量了他几秒,目光清冷幽暗,但他很快便收起淡漠考究的视线,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喜欢她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被贸然道破心思的少年并未对那句“喜欢”反驳,而是手指掐进掌心,抿紧了唇,沉默地听着夏明诚自顾自地讲着他此行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