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来可笑,这种割裂感也并非一无是处。
甚至还给了夏楠不少益处。
对世界有抽离感,情感体验能力减弱的同时,她对痛苦的感知自然也会急剧减少。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天空蓝得让人沉醉,风声阵阵,世界渺远而浩大。17岁的少女扶着边缘,从高高的彩色热气球上往下望。
底下黄沙厚重,被强烈的日光烤得金光灼灼,零散的几个人小小的,戴着遮阳帽,正兴奋地朝她欢呼挥手。
夏楠平静地垂着头,忽地想起年少时读过的李贺的诗:“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哈,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夏楠咬着唇,手指紧紧握着扣在身上的安全锁,骨节泛白生硬。
她要如何说服自己继续从这样汹涌澎湃的痛苦中存活下来呢?
她早就应该……和妈妈一起死在那艘混乱的船上。
然后,坠入无间地狱。
回忆结束,略微晃神的夏楠停顿几秒,看向权盛旭,严肃地说:“现在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本人之外就只有你了,你这样品质高洁的人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好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的,对不对?”
权盛旭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她特意给他戴上的高帽,点点头,说:“可以。”
夏楠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他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夏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强烈谴责:“我都这么惨了,你居然还要跟我谈条件?”
权盛旭的眼底是一片无从窥伺的暗色:“之前我问你,要不要顺理成章得接受我的日常照料,你还没有给过我答复。”
夏楠不解:“就这样?”
她不明白权盛旭为什么要一直纠结在这个点上。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他又不是天天闲着没事干!
她答不答应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都住对门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这样。”权盛旭肯定。
他活泼聪颖的小兔子已经被别人欺负到,要大脑被迫启动防御保护系统来封闭自我了。
他想将她重新养好。
可这种事,总要她心甘情愿才好。
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小兔子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
夏楠陷入沉思。
凡事都有一体两面。
接受权盛旭的照料等同于与心甘情愿接受他的管教。这才是向往自由的夏楠犹豫抗拒的原因。
然而,或许是因为,权盛旭的确是个温润绅士的人,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待她既温柔又暖心,让她不知不觉沉溺肉身美色,渐渐失了戒备心。
又或许是因为,权盛旭已经知道了她那么多小心翼翼隐藏多年的秘密,反而给了时刻都在紧绷的夏楠一种‘这是自己人,至少不需要再在他面前费力伪装’的亲近与轻松感。
总而言之,很神奇,夏楠现在好像对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抵触心了。
反正因为两方爷爷的缘故,他们目前也不能断了联系,不如顺势应下。
“好吧,那我知道了。”
答应下来的夏楠低头扫了眼手上的腕表,很快转了表情,笑盈盈道:“好困哦,所以临睡前,可以给我个温暖的抱抱吗?”
女孩子的目光毫不收敛,直白地看向权盛旭的腰腹:薄薄的白色衬衫勾勒出他劲瘦流畅的腰身,视线上移,胸部的肌肉线条清晰而紧绷。
她眼含期待地轻声暗示:“我知道你很富有,就是不知道够不够慷慨?”
所以,在墙上钟表时针还没有指到12之前,能不能慷慨地让我试试手感?
权盛旭顺着夏楠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沉默片刻,却是苦笑一声。
他说:“你对别人也是如此吗?我记得,你在校期间曾参加过服装设计比赛,还拿过二等奖。”
他声音渐沉:“和你合作的模特们应该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想来不论身材还是相貌,都很出众。”
“怎么会?”夏楠立刻否认,讨好地说,“我对他们不感兴趣,只钟情你。”
“只钟情于我……”男人跟着缓缓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她,声音不辨喜怒:“夏楠,既然你体验不到强烈的情感与欲望,那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权盛旭凑近了些,近乎温柔地开口,却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问:“只是一个拥有不错肉身的工具人吗?”
夏楠怔愣了几秒,然后眼睛微弯,带着困惑轻声嘟囔:“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的呢。”
或许是怕听见权盛旭的回答,夏楠赶在他开口之前立刻跳起身,小声抱怨了句“好小气哦,不给摸就不给摸嘛,”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锁好门。
权盛旭一直维持着贴近的动作没有动弹,直到听到夏楠房间上锁的声音,才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浓稠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在她的眼中,他究竟算什么?
他一向依照理智做事,今晚能对夏楠问出这样越线的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
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权盛旭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夏楠的保护欲,已经逐渐转变成了阴暗的占有欲和企图心。
人的内心情感其实十分直白而坦诚,当他有意去听自己的心声时,答案清晰肯定:他喜欢她,想得到她,想独占她。
哪怕他知道她情感淡漠,很难对人产生蓬勃爱意。
知道她吐出的“钟情”二字只是随口一说,即便入了耳,生了悸动,也当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