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念”,去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应和那道属于陆清言的、调和者的波动。
她将自己连日来吸收的关于字体流变的理解,将自己对通变理念的认同,将自己此刻全部的心神,化作一缕清泉,注入那狂暴的乱流,试图帮助那道微弱的波动,稳住阵脚,找到方向。
就在她的“念”与陆清言的“我”产生深层应和的刹那 ——
轰!
仿佛宇宙初开,万象更新!
那五股狂暴冲突的意志乱流,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之间那尖锐的、仿佛要将一切撕裂的对立与冲突,骤然缓和了!
不,不是缓和,是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共存与共鸣方式!
甲骨之诚的灼痛,化作了书写最初落笔时,那份面对空白、心无杂念的赤诚。
金文之重的冰冷,化作了笔尖注入纸面时,那份力透纸背、追求不朽的郑重。
篆书之婉的圆润,化作了行笔转折间,那份流畅自然、富有弹性的韵律。
隶书之劲的方拙,化作了提按波磓中,那份果断爽利、开张雄强的骨力。
草书之狂的奔放,化作了全篇气韵流动中,那份一泻千里、不可遏制的性情!
而统御这“诚、重、韵、力、情”的,正是陆清言那颗“我手写我心”的、孤独燃烧又渴望共鸣的,心!
五种意志,不再彼此征伐,而是如同五色丝线,被一双看不见的、坚定而灵巧的手(陆清言的“我”),以心为梭,以念为引,开始飞速地编织、穿梭、融合!
一幅宏大、清晰、充满澎湃生命力与创造力的意念图景,在林晚的“眼前”、不,是在她整个灵魂感知中,轰然展开!
那正是《五体融通帖》完整的神韵!
不是哥哥数字复原的影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精神层面的完形!是陆清言灌注其中全部心血、痴念、痛苦与辉煌的灵魂显影!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林晚泪流满面,喃喃自语,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个灵魂在“观看”、在“感受”。
那“天”字的洪荒开辟,“地”字的庙堂庄严,“人”字的生命婉转,“心”字的情感勃发,以及那贯穿一切、生生不息的狂草“气”脉,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震撼人心的整体!
这是一幅用灵魂铸就的、对抗时代也超越时代的杰作!
然而,就在这幅灵魂完形清晰显现,林晚的“念”与陆清言的“我”达到最深共鸣的巅峰时刻 ——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刺耳的碎裂声,通过监测设备,清晰地传到隔壁房间,也仿佛直接响在林晚的心头!
父亲惊骇的声音传来,“‘补天’墨!结构应力突破阈值!主裂痕延伸!内部能量开始失控逸散!晚晚!连接即将不稳!”
几乎同时,林晚感到掌心墨痣的温热感,如同退潮般急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冷与失控的紊乱!那幅刚刚在她灵魂中清晰显现的《五体融通帖》神韵,也开始剧烈晃动、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墨,要撑不住了!窗口期,即将在成功的前一刻,提前关闭!
不!不能在这里结束!
林晚心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呐喊。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原本虚按的右手,重重地、实实在在地,按在了那方已经开始微微震动、裂痕处溢出细微灰败气息的“补天”墨上!
肌肤与墨锭接触的刹那,一股毁灭性的、混杂着五种意志最后光芒与墨体崩解力量的洪流,如同高压电般,顺着她的手臂,狠狠冲入她的身体,直贯脑海!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在那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在那墨锭彻底崩毁、连接彻底中断前的最后一瞬,她凭借着最后的本能与意志,将灵魂中那幅刚刚成形的《五体融通帖》的神韵完形,将自己对陆清言全部的理解与共鸣,将林家守墨八百年的承诺,将自己此刻全部的、不屈的“念”,化为一道最强烈、最纯粹、也最决绝的信息脉冲,顺着那即将断裂的连接通道,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坐标,临安礼部贡院,庚午科场,绍兴二十年春,陆清言提笔应试的刹那,不顾一切地,轰然“发送”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仿佛“听”到,墨锭彻底碎裂的无声轰鸣中,夹杂着陆清言一声跨越时空的、清晰到令人心碎的叹息与回应。
“……多谢。此心此迹,托与君知。”
下一刻,连接彻底断绝。
掌下墨锭,光华彻底熄灭,触手冰凉,仿佛只是一块最普通的、毫无生机的黑色石块。那道裂痕,已然贯穿。
林晚身体一软,向前扑倒,失去了意识。
静室中,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灯光,一块死寂的碎墨,和一个耗尽了一切、昏迷不醒的补帛人。
林晚的耳旁,似乎飘着各种呼喊她的声音。此刻,她却无法回应。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缓缓褪去。天,终究是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