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沉重的黑暗,仿佛溺毙在时光凝固的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历百年。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亮,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晨曦,艰难地渗入林晚混沌的感知。
那光亮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直接作用于她近乎溃散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陈年墨香、新糊窗纸、劣质油灯烟味,以及数百人低微呼吸、压抑咳嗽、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的…… 临场感。
她回来了?!不,是她“抵达”了!?
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缓慢上浮,重新拼凑。
身体的感觉最先恢复。冰冷,僵硬,仿佛刚刚从冰窟中拖出,四肢百骸都残留着“补天”墨崩解时,那毁灭性能量的冲击痛楚,以及强行“发送”意念后的极度虚脱。但一种更深层的、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妙共振的存在感,正迅速取代那种虚浮。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昏黄的光团。随即,景象如同对焦的镜头,迅速清晰、凝固。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深邃、却因密集排列而显得逼仄的空间。 高耸的屋梁隐没在昏暗的上方,一排排、一列列如同蜂巢般的号舍,整齐划一地向前后延伸,望不到尽头。每个号舍不过方寸之地,仅容一人转身,三面是墙,一面敞开,以简陋的木栅分隔。此刻,绝大多数号舍中,都坐着一个个身穿统一青色襕衫、头戴方巾的士子,正伏在面前狭窄的木板上,或凝神书写,或蹙眉苦思。空气凝滞,弥漫着紧张、焦虑,以及无数人散发出的、被压抑的雄心与恐惧。
是考场。临安礼部贡院,庚午科场,礼部试的现场。
林晚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纵向的、略宽的通道边缘,身体呈一种半透明的、几乎与昏暗光线融为一体的虚影状态。她能清晰地看到、听到、甚至闻到周围的一切,但那些近在咫尺的士子、偶尔低声咳嗽的号军(监考人员),都对她视若无睹,目光径直穿过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略微影响光线的空气。她“存在”,却又独立于这个时空之外,像一个被“补天”墨最后力量与强烈共鸣强行锚定在此的幽灵观众。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扫过一排排号舍,搜寻着那个早已刻入灵魂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在斜前方大约第三排,靠中间的一个号舍里。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异常挺括的青色襕衫的年轻士子,背脊挺得笔直,正端坐在窄小的条凳上。他面前的木板上,铺着几张质地上乘的素白试卷纸。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浓黑发亮。一支笔杆光滑的紫毫笔,正被他握在手中。
然而,他并没有在答卷。至少,没有在答应该答的经义、策问或诗赋。
他正以一种近乎忘我的专注,在试卷的空白处,飞快地书写着一行行结构奇崛、笔意挥洒、全然不合科举“馆阁体”规范的字迹!那字迹,林晚再熟悉不过,带着深入骨髓的习惯性微挫,却又比后来更加张扬、锐利、充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探索锐气与不容于世的狂狷!
他写的,似乎是一篇文章。开篇几行,墨色浓重,笔力遒劲,赫然是,
“书论一 夫书者,散也。散怀抱,任性情,非独为取功名、干禄位之具也。今之习书者,皆役于法,囚于体,以工巧相高,以趋同为能,何其陋也!”
是《书论》!
是他那惊世骇俗的书论!
他竟然在决定一生命运的礼部试考场上,不写圣贤经义,不写治国方略,而是挥笔疾书自己离经叛道的书法理论!这简直是…… 疯了!是自毁前程!是向整个科举制度、向主流的审美与价值标准,发起最直接、最决绝的挑战!
林晚的心瞬间揪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就是那个“一切开始之地”?这就是他人生转折的瞬间?
不是被黜落,而是主动选择了叛逆与不合作?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自己艺术理念的独立,也亲手堵死了通过科举晋身的正途。
陆清言(年轻的,眉宇间尚未被风霜磨去所有棱角,眼神清亮灼人,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似乎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思考一吐为快。他的嘴角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书写的亢奋。偶尔,他会停下来,蘸一蘸墨,目光扫过周围埋头苦写的其他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不屑,有怜悯,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与恐惧。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却规律沉稳的脚步声。是巡场的号军,或者更有可能是层级更高的考官,正在例行巡视。
陆清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试卷上那些大逆不道的字句。那一瞬间,林晚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灼人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一种混合了决绝、不甘、以及更深沉痛苦的剧烈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闪电,掠过他年轻的脸庞。
他猛地抓起刚刚写下《书论》开头的那几张试卷,双手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看那架势,竟似要当场将其撕毁、揉烂!
不!不要!林晚在心中呐喊。
她不知道历史上这一刻具体发生了什么,是销毁了,还是被发现了?但无论是哪种,都导向了那个悲惨的结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哪怕这只是历史的一个“瞬间”,哪怕她的介入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她也不能!
就在陆清言的手指即将用力的刹那 ——
“别撕!”
一个清晰、微颤、却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陆清言浑身剧震,双手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起头,惊骇莫名地环顾四周!是谁?谁在说话?这声音…… 如此奇异,并非耳边传来,却字字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共鸣与…… 熟悉感?
考场严禁喧哗,更不可能有人用这种方式,传音入密!
是幻觉?是心神激荡下的魔障?还是,……
“陆清言,看着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和无法掩饰的深切情感。
陆清言的心脏狂跳,循着那声音中蕴含的奇异指引,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投向了号舍外通道边缘,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昏暗光影。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轮廓却异常清晰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样式古怪(对他而言)的衣衫,面容清丽,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正用一双蓄满了复杂到令他心颤的情绪。震惊、疼惜、理解、焦急,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穿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深切共鸣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他。
是……她?!
那个曾在无数模糊梦境、心神激荡时隐约感应到的、来自遥远后世的声音?那个与他讨论过篆隶楷草、分享过兰亭神韵、共看过颜公悲愤、感受过怀素禅狂的墨精姑娘?
她……,真的存在?而且,此刻,就在他眼前?!在这决定命运的科举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