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快速操作着电脑,
“我试试构建一个简单的模型。已知碎片出现的书籍类型:书法入门教材、字书、普通信札、账簿…… 共同点是流通较广,有较多空白处,不易引起对内容本身的特别注意,且往往能躲过对异端文字的针对性审查。时间跨度从南宋到明清,说明这种藏匿行为可能持续了数代。那么,同期类似性质的书籍,比如《千字文》蒙书、《百家姓》刻本、民间契约范本、医方杂抄……。甚至一些流行的话本小说的空白页,都有可能成为藏匿目标。但范围还是太大了。”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如何大海捞针的困境时,林晚的私人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微微蹙眉,走到一旁接通。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是市博物馆文物保护部的李文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急促的男声。
“抱歉冒昧打扰。我们馆近期在整理一批早年接收的、未经系统编目的古代书画残件,在库房深处发现了一幅无款识的南宋山水小品残页,破损严重。但奇怪的是,在画心上方极其狭窄的留白处,以及画幅背面一些修补的衬纸上,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奇特的墨痕,看起来像是字,又不像任何常见字体。我们馆里的老先生也拿不准,想起最近圈内有些关于…… 呃,一位风格特殊的南宋书家的讨论,还有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协助修复过几件重要文物,所以想请您有空时,能否来帮忙看看?或许,您这边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市博物馆?未经编目的南宋山水残页?奇特墨痕?
林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立刻想到了母亲刚才提到的寄生与碎片。
“李老师,您说的那些奇特墨痕,能描述一下吗?或者,方便发一张最清晰的照片给我看看吗?哪怕局部也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好的好的,我微信发您。就是……,怎么说呢,看着像是一些笔画,但又歪歪扭扭,不像是正经题跋,也不像作者的署名花押。位置也很怪,不在通常题款的地方,像是随便涂抹的。”李文瀚一边说,一边通过微信发来了几张照片。
林晚点开大图。
照片背景是博物馆库房特有的柔和光源,焦点对在一幅颜色暗沉、绢素碎裂严重的山水画残片上。画心上方靠近边缘的绢丝缝隙间,以及从背面透光拍摄的、用于加固的陈旧衬纸上,果然有几处深褐色的、断断续续的墨痕。
那些墨痕乍看确实杂乱,像是修补时的污渍,或是无意识的涂画。
但林晚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住了其中一处。
在背衬纸上,一道较长的、蜿蜒的墨痕,其起笔的顿挫与中段飞白般的拖曳感,与她脑海中那幅数字复原的《五体融通帖》里,连接“天”与“地”的狂草线条的某个局部,产生了惊人的重合!而另一处画心上方的短小墨点,其形状和角度,竟与哥哥从《楷法入门》衬页上提取的那个金文偏旁练习,隐隐呼应!
是巧合吗?还是,……
“李老师!”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幅画,还有那些衬纸,大概是什么年代的?有更具体一点的判断吗?”
“画心初步判断是南宋中后期,浙东一带的风格,但无名款,价值不大,所以一直没处理。衬纸是后来修补时裱上去的,看纸质和墨色,可能是明代的,甚至更晚。关键是这些墨痕,年代似乎和衬纸差不多,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这么奇怪,”李文瀚的声音里,听上去充满困惑。
明代的衬纸!南宋的残画!时间、地点、载体……都吻合“寄生”藏匿的特征!而且,是藏在了一幅“价值不大”的、无人重视的、破损严重的无名画作上!这简直是完美的隐蔽所!
“李老师,这幅画和衬纸,现在方便做进一步的高清多光谱扫描和微距拍摄吗?尤其是那些墨痕部位!”林晚急切地问,“我想尽快看到更清晰的细节!另外,关于这幅画的流传经历,馆里还有没有更早的记录?哪怕是只言片语?”
“扫描可以安排,但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明天。流传经历……,我得去查查几十年前的原始入库单据,那些都是手写的,很乱,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李文瀚听出林晚语气中的重视,也严肃起来,
“林女士,您是不是……,觉得这些墨痕有什么特别?”
“我现在还不确定,”林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但请务必保护好这幅画和衬纸的原状!在我去看之前,千万不要做任何清洁或处理!这很可能……非常重要!”
挂断电话,林晚转过身,看向满脸询问的家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红晕。
“市博物馆,一幅无名南宋山水残页的明代衬纸上,发现了疑似《五体融通帖》的草书连线碎片!”她语速飞快,
“位置、载体、时代都吻合寄生隐藏的推测!他们明天安排扫描!”
“天啊!!”林玥捂住了嘴。
“如果证实,这就是第一片在博物馆正式库藏中被发现的、位置明确的碎片!”
“那真的是意义重大!”林朗眼睛发亮。
“晚晚,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陆清言的作品,真的用这种方式,在历史的缝隙中留下了痕迹!哪怕只是碎片!”母亲紧紧抓住了林晚的手。
父亲也露出振奋的神色,说道,
“有了这片实物碎片,晚晚你最终要传递的‘念’,就有了最直接、最坚实的现实支点!你可以告诉他,他的作品,没有被完全抹去,真的有碎片,穿越了近千年时光,被后世看到了!”
林夕迅速思考着,“距离窗口还剩不到24小时,时间还是很紧张。”
“我马上联系博物馆方面的熟人,确保扫描和调查流程最快速度进行。同时,我们需要根据这片碎片的位置和载体信息,重新调整寻找其他碎片的策略。也许,重点应该放在那些被忽视的、破损的、无名款的古画,尤其是那些经过后世修补、带有旧衬纸的画作上!”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前路,也点燃了所有人胸中几乎要消耗殆尽的斗志。
“补天”墨的能量仍在衰减,最后的窗口期步步逼近。
但此刻,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一个悲壮的理念或模糊的使命而战。他们有了一个具体、真实、触手可及的目标——找到那片隐藏在博物馆库房深处的墨痕碎片,确认它,解读它,让它成为连接古今、对抗抹杀的最有力证据!
陆清言跨越八百年的、充满绝望智慧的寄生式藏匿,终于在今日,向着能读懂它的人,露出了第一缕微光。
而“破译小队”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光,循着它,去拼凑那幅被时代撕裂、却始终不曾真正湮灭的,关于通变与自由的,不朽图卷。
林晚没有想到,终极行动前最后的序幕,在一声来自博物馆库房的意外电话中,被猛然拉开。
希望与时间赛跑,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一抹不起眼的、诡异的墨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