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父亲推演的、最后的稳定窗口期,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墨韵斋后堂的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弓弦,绷到了极限。
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即将抵达极限位置的零件,在沉默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林晚盘膝坐在静室中央,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母亲梳理的书法流变长卷、哥哥复原的《五体融通帖》数字影像、陈谨发来的科场规制细节、乃至父亲监测屏上那代表“补天”墨能量不断衰减的冰冷曲线。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百川归海,在她静如止水的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沉淀、融合。她不再填鸭式的,试图记住任何具体知识,而是让自己彻底沉浸在那条由无数笔墨、痴念、抗争汇成的、名为“汉字之美”的浩瀚星河之中。
掌心的墨痣传来持续的、稳定的温热感,如同与“补天”墨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共振的桥梁。
她能模糊地感应到,墨锭内部那股沉静的力量,如同即将燃尽的烛芯,光华内敛,却依然在稳定地输出着最后的、维系连接的波动。
“晚晚,”母亲周静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奇异兴奋的神情,压低声音道,“陈谨那边,有个重大进展。关于浙江那卷手稿的清理,有意外发现。可能,和《五体融通帖》有关!”
林晚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澄净,没有被打断的烦躁,只有沉静的探询。
“妈,你说。”
母亲将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经过复杂图像处理后的高清扫描件。
那是浙江东钱湖新发现手卷的中间部分,之前被污渍和粘连严重覆盖,如今经过精细清理,露出了真容。上面并非连贯的理论阐述,而像是一页,杂乱无章的、不同字体的单字或词语练习。
“你看这里,”母亲指着屏幕一角。
那里用略带稚拙的笔法,写着一个“天”字,但结构与常见的楷书、隶书都不同,笔画带着明显的仿刻痕迹,
“陈谨和几位古文字专家初步判断,这个‘天’字,是模仿甲骨文形态,但用毛笔书写的练习!”
林晚心头一跳,凝神看去。
那“天”字虽显生涩,但那种试图用柔软毛笔追摹刀刻甲骨神韵的意图十分明显,笔画间的顿挫和结构,与哥哥复原的《五体融通帖》中“天”字的构思,隐约有神似之处!
母亲滑动图片,指向另一处。
“再看这个‘地’字,用的是金文的结体,但笔画更圆润,显然是笔墨书写,而非铸刻。还有这里,一个‘人’字,是小篆的线条,但转折处有隶书的波磓意味,这个‘心’字,更是标准的隶书波磓,但起笔处又带点篆书的圆转,……”
她一边滑动图片,说话也逐渐激动起来,
“这些单字练习,分散在手稿的不同位置,夹杂在大段的理论论述之间,看起来就像作者随手记录的不同字体书写心得,毫不显眼。但陈谨把它们全部提取出来,按照在手稿中出现的相对位置,进行拼合模拟。”
母亲切换下一张图片。
那是陈谨利用软件,将那些分散的、不同字体的单字练习图片,按照它们在手稿原页上的坐标,重新拼接成一幅图。
当那些天、地、人、心,以及若干连接性的笔画练习碎片被组合在一起时,一幅虽然残缺、笔画稚嫩、却结构神韵高度疑似《五体融通帖》的草图雏形,赫然呈现!
“这……,这是《五体融通帖》的创作草稿?或者,是分解练习?”林晚呼吸一滞。
“我看,更像是一种,伪装和分解保存!”哥哥林朗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接着母亲的话说道,
“我对比了晚晚描述的、我复原的《五体融通帖》最终形态,和这个拼合出来的草图。”
“这草图的字体融合,看上去更生硬,笔画更犹豫,显然是摸索阶段的练习。但它证明了,陆清言确实在创作这样一幅作品,并且将它的核心元素,拆解成看似随意的单字练习,隐藏在了他的理论手稿之中!这很可能是一种应对检查或危险的自保手段。即使手稿被人看到,大多数人也会认为这只是杂乱的字体练习,而不会联想到一幅惊世骇俗的完整作品。”
“不止这些,”母亲眼中闪着光,继续说道,
“陈谨在进一步检索与这份浙江手稿同期、同地域的其他古籍文献时,有了更惊人的发现。他通过笔迹的微挫特征库进行模糊匹配,在另一本南宋末年的、流传较广的《楷法入门》刻本的衬页(扉页与内页之间的空白页)上,发现了几个极其类似的、模仿金文笔意的散字。在一本明代重刻的《篆隶辨异》的衬页上,找到了疑似用篆书笔意写的‘人’字局部。甚至,在一批从日本回流的、清末民初的杂字账簿的空白处,也发现了风格接近的、带草书意味的连线笔触!”
林晚猛地站起身。
“意思是,《五体融通帖》的原作,或者其更完整的草稿,被陆清言或他的后继者,以一种极端隐秘的方式,拆解成若干碎片,伪装成无意义的字体练习,分散隐藏在了多本不同时代、不同性质的书籍的空白衬页或边角处?!”
“的确,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林朗肯定道,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扫描图,
“看,这是陈谨刚刚发来的,《楷法入门》衬页上那个字的高清处理图,虽然只是一个偏旁,但金文的铸刻感和笔墨转换的痕迹,与浙江手稿中的‘地’字练习如出一辙!还有这个,从海外一家小拍行流出的清代信札废纸背面,发现的几个凌乱笔画,经过图像增强,可以看出是试图连接不同字体的草书尝试!”
母亲接过话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一直找不到《五体融通帖》的完整传世品!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以完整卷轴或册页的形式流传下来的!它被它的作者或守护者,用这种近乎天才的、也是绝望的方式,化整为零,寄生在其他书籍的缝隙里,随着那些书的流传而零星散落天涯,等待后世有缘人,像拼图一样,一片片重新发现、辨认、拼合!”
这个推测,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室内炸响。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符合陆清言性格与处境的隐藏方式震撼了。将自己最珍视、也最危险的杰作,打碎,藏匿于最寻常、最不起眼的故纸堆缝隙中,这需要何等的智慧、耐心与孤绝的勇气!
“可是,就算这个推测成立,”父亲林建国也闻声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这些碎片散落四海,历经近千年,绝大多数恐怕早已损毁、遗失,或者根本无人识得。我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足够多的碎片,拼凑出有意义的线索,甚至反推原貌?”
“我们不需要找到所有碎片,”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眼中却燃烧着灼热的光芒,“我们只需要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片,或者几片,能够让我们确认这种隐藏方式确实存在,并且,能够为我们最终在那个时刻要传递的信息,提供最直接的物证。”
她看向林朗,
“哥,陈谨发现的这些碎片,有没有可能,通过它们的出处、流传轨迹,反向推测出陆清言或他的追随者,可能选择用来藏匿的其他宿主书籍的类型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