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陆清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搓着手,兴奋地在桌前踱了两步:“果然!书道贵在取神!纵然未见真形,得其意气,亦可追摹一二!多谢姑娘提点!清言要再试试其他字!”
他重新扑到桌前,开始尝试写“铭”字,一边写一边念叨:“颤笔……波折……内紧外松……撑住……”
林晚看着他全情投入的背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这算不算……提前“临摹”了尚未问世的《砥柱铭》?虽然只是基于她描述的、极其粗糙的“神似”版。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景象开始波动。
“陆清言,”她在他消失前说,“你写的这个‘砥柱’,留着。很有意思。”
陆清言在光影中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成就感的、大大的笑容。
林晚回到现实,心脏还在为刚才陆清言那充满实验精神的“提前临摹”而微微激荡。桌上,那幅清仿《砥柱铭》的“年”字裂痕旁,不出所料,又多了一小点新鲜的、墨色中带着明显“颤笔”和“拗劲”尝试痕迹的墨点。
她小心取样,然后想起什么,立刻联系市博物馆负责这幅画的研究员,询问是否对馆藏《砥柱铭》真迹(如果有的话)或重要摹本,进行过X光或红外扫描,尤其是关注笔画底层的起笔和运笔轨迹。
对方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回复:馆藏那件重要的南宋时期《砥柱铭》摹本,去年确实做过一次全面的多光谱扫描,用于研究其摹写工艺和底层修改痕迹。扫描图库是公开的。
林晚立刻登录内部数据库,调出了那件南宋摹本的高清X光扫描图,特别是“砥柱”二字的区域。她屏住呼吸,放大,仔细观察笔画交叉和起收笔处的底层影像。
在“柱”字那长长一竖的起笔处,X光影像显示,在表层工整的摹写笔画之下,隐约还有一两道极其浅淡的、走向略显犹豫生涩、但笔意开张的早期笔痕。那笔痕的“味道”,那种生猛的、试图“撑住”又带点“颤抖”的劲儿,竟然与方才陆清言在农舍里写出的那个“柱”字,有那么三四分神似!虽然南宋摹本的底层笔痕更成熟,但那股核心的“拗劲”与“撑持”感,如出一辙!
这发现让她头皮发麻。
难道后世(南宋)的摹写者,在正式摹写前,也曾像陆清言这样,试图揣摩、练习原作的“神韵”,留下了这些练习痕?还是说,陆清言这次基于她描述而做的“神似”练习,其“笔意气韵”,竟然在某种程度上,与历史上真正揣摩过《砥柱铭》的摹写者(或相关学习者),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微妙共鸣,甚至在那件南宋摹本的底层,留下了难以察觉的、气息相通的“印记”?
这涟漪,已经波及到对传世作品的重新解读层面了?
她正心潮澎湃地研究着扫描图,手机响了,是堂姐林夕。
“晚晚,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林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林晚赶到林夕位于CBD的现代化办公室时,林夕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小会客区的沙发:“坐。喝什么自己倒。”然后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做工考究的锦盒。
“我们艺术基金上周从一个小型拍卖会上,以不算高的价格,收了一幅宋代扇面。行书,内容是一首咏物小诗,品相还行,但作者不详,只有一个模糊的‘石溪’押印。风格,有点特别,既不是常见的苏黄米蔡路数,也不是纯粹的院体,笔法在规矩和放纵之间摇摆,我看不太准。想起来你最近似乎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就拿给你看看。”林夕将锦盒打开,里面用软绸衬着一把保存完好的绢本团扇,扇面上是娟秀又不失力道的行书。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扇面,凑到窗边自然光下细看。字迹是典型的宋人风格,但细看之下,在几个关键转折和收笔处,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习惯性微挫”赫然在目!而扇面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花押式的“石溪”印记,与她之前在仿倪瓒画上发现的暗记风格一致,只是更清晰、更正式。
是陆清言的真迹!而且是保存完好、品相上佳、内容完整的作品!不是残页,不是暗记,是一幅可以公开展示、具有相当艺术价值的宋代扇面!
“夕姐……这东西,”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有价值得多。”
“哦?”林夕挑眉,放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怎么说?你知道这个‘石溪’?”
“嗯……算是在研究。”林晚斟酌着用词,“这个‘石溪’,是南宋一个很特别、但历史上记载很少的书法家。他的字,有自己的追求,不完全附和当时的主流。这幅扇面,笔法在工稳与率性之间把握得很好,特别是几个地方……”她指着那几处“微挫”,“这是他个人风格很强的标志。市面上流传的他的真迹极少,所以……,研究价值和收藏潜力,可能都不低。”
她没说“捕风者”小队,没说“听松”墨,更没说穿越和陆清言的事。但林夕是何等精明的人,她从林晚异常郑重的态度、对细节的敏锐把握,以及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激动,已经看出了端倪。
“所以,我这是……捡到宝了?”林夕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还是说,撞进你那个很有意思的课题里了?”
林晚脸微微一热,但还是坦然点头:“两者都有吧。夕姐,这幅扇面,能不能……,暂时由我来做更详细的鉴定和记录?我想拍些高清细节图,做一些无损分析。当然,所有数据都会同步给你,作为基金资产档案的一部分。”
“没问题。”林夕爽快答应,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东西交给你,我放心。不过,晚晚,”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你这个课题,如果真像小玥暗示的那么特别,包括捕风小队里讨论的,而且涉及到了有明确市场价值的实物,后续可能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你需要有个更清晰的思路,关于如何保护、研究,甚至未来如何展示这些发现。如果需要任何资源或者策略上的建议,随时找我。我们可是一家人。”
这番话,比任何直接的金钱支持都更让林晚感到温暖和踏实。堂姐不仅提供了珍贵的实物线索,更表明了一种基于理解和尊重的、坚实的支持立场。
“谢谢夕姐。”林晚真诚地说。
“客气。”林夕拍拍她的肩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事,“扇面你带回去仔细看,有结论了告诉我。另外,关于那个‘石溪’,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背景故事或者学术包装,也可以提前想想。好东西,也要让人听得懂、愿意听才行。”
带着锦盒和堂姐的嘱托离开写字楼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林晚看着车流不息的街道,又看看怀中装着陆清言真迹的锦盒,再想想X光扫描图上那似有共鸣的底层笔意,以及掌心尚未完全褪去的墨痣余温。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有力的感觉,充盈着她的胸腔。
墨迹未干,星火已聚。来自古今、来自家族、来自朋友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汇聚、交织,共同照亮着那条隐匿在时光深处的航道,也托举着那个八百年前孤独书生的痴梦,一步步,走向清晰可见的、温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