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言……也不知。”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只是近几日,每每姑娘来时,所感所知,便比往日清晰数分。起初只是觉得姑娘‘所在’之处,空气流动略有不同,气息更‘实’。今日,竟隐隐见光影轮廓,虽虚幻不明,如隔浓雾观灯,但确有人形衣影。若非方才陶盏碎裂,清言几要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心神耗损,以致目生幻影了。”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篇写到一半的、字体古怪的文章,若有所思:“莫非……与此有关?自前次得见钟元常法书,又蒙姑娘屡屡提点‘隶意’、‘楷法’、‘融通’之要,清言心中块垒翻涌,不吐不快。连日苦思,试着将心中所悟,不拘楷隶,信笔写出,只求一畅胸怀。书写之时,心神激荡,专注异常,对‘听松’墨的感应,似乎也……比往日抄经摹帖时,强烈许多。”
他拿起那张写满“怪字”的纸,眼神复杂,“难道说,当清言心中所念,与姑娘所关切之事(比如这字体融合之想)高度共鸣,且心神专注达到极致时,以此墨为媒,我们之间的连接便会增强?甚至,能模糊映照彼此形迹?”
这个推测,让林晚心头剧震。哥哥说过,这墨能“记录”和“适应”时空交互。陆清言自身对“融合实验”的执着探索,加上她这边持续的关切和“投喂”相关知识(钟繇、楷隶演变等),就像在不断给这条连接通道输入高强度的、同频的“信号”,导致“信号”越来越强,甚至开始从纯粹的“意念感知”,向微弱的“视觉映射”升级?
这太疯狂了!但也……太合理了!
“可能……真是这样。”林晚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看着陆清言手中那篇“怪字”,“你写的这个……就是你在尝试融合隶意和楷法?”
“是。”陆清言点头,将纸张小心抚平,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暂时压下了对“见鬼”的惊惧,“全赖姑娘先前指点,令清言茅塞顿开。楷书本从隶出,何不溯本求源,将隶书之浑厚气韵,重新化入日渐精巧却失之孱弱的时下楷法之中?这几日,我便以此‘清言试笔’为名,胡乱涂抹,不成体统,但自觉心中块垒,稍得疏解。只是这融合之道,艰难无比,常常顾此失彼,写出来不伦不类,让姑娘见笑了。”
他将纸张转向林晚的方向,指着那些“打架”的字,“姑娘你看,此处想取隶之波磔,却失楷之挺拔;彼处求楷之方折,又丢了隶之圆融。简直像让一个惯于揖让的朝官,去跳战阵之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他形容得生动又无奈,林晚看着那些挣扎的、充满实验感的字,忍不住笑了,刚才的惊吓也散去了大半。“哪有一步登天的。你这已经是迈出最难的一步了!敢写,敢试,敢不伦不类,总比永远停在脑子里空想强。我看这个‘筋’字就很有意思,‘月’旁取隶势,是有点突兀,但如果你把‘力’旁的出锋也带点隶书的挑势,或许能呼应上?”
陆清言眼睛一亮,立刻提笔在旁边试写,果然协调了一些。“妙啊!姑娘总能一眼看出关窍!多谢!”
“你先别急着谢。”林晚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想起地上碎片,正色道,“刚才太险了。以后……如果这种‘看见’的情况再出现,你千万别这么大反应,也别跟别人说。就当……没看见。安全第一。”
陆清言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是清言失态了。日后定当谨记。”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看林晚模糊的轮廓,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姑娘……在彼世,衣着皆是如此……简洁奇巧么?方才那蓝白之色,甚是清爽。”
林晚:“……”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我穿什么?而且“简洁奇巧”是什么形容?
“我们这时候衣服都这样,方便活动。”她没好气地说,耳根又有点热,“你也别研究了,赶紧把地上收拾了,早点休息。手腕还疼吗?”
陆清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好多了,多谢姑娘挂心。”他蹲下身,开始小心地收拾碎片。
周遭的景象开始波动,农舍、油灯、地上的水渍、还有那个蹲着收拾碎片、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红的书生,逐渐淡去。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最后说,“你的‘清言试笔’,留着。说不定……以后能见到。”
陆清言抬头,在消失的光影中,对她露出了一个明朗的、带着期许的笑容。
“嗯!”
林晚跌坐回椅子,心跳依然很快,脸上热意未退。刚才那一幕太刺激了。他能“看见”了!虽然只是影子!这连接在进化!而且,他居然真的开始实践“隶意楷法”的融合,还署名“清言试笔”!
她看着桌上《荐季直表》的临摹,旁边又多了一小点新鲜的、墨色中带着明显挣扎与探索痕迹的墨点。和以往都不同,这墨点的笔触质感,分明能看出隶楷交融的生涩尝试。
她小心地将这滴新墨取样,准备连同之前那些样本,一起交给哥哥做连续对比分析。刚把样本收好,手机就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是“捕风者”小队微信群。林玥在疯狂刷屏:
“@所有人爆炸性新闻!我刚从一个专做高古书画的私人收藏家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在安徽乡下收旧货,收到一本破散的明代信札册子,里面夹着一页残纸,上面的字巨怪!像是楷书和隶书硬扭在一起!落款是‘清言试笔’!有照片!模糊,但能看到!”
她发了一张翻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颜色暗黄的残纸,上面是几行字。林晚点开放大,心脏猛地一停。那字迹,那挣扎的隶楷交融感,甚至那几个具体的字形和别扭的转折,赫然与方才陆清言笔下所写,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个“筋”字,“月”字旁扁阔取隶势,“力”字旁挺直带楷锋,与陆清言改进前的写法一模一样!而落款处,“清言试笔”四个小字,带着那个熟悉的、难以磨灭的“习惯性微挫”!
苏晓立刻发了一串尖叫表情:“我的天!陆大佬的作品流出去了?!还保存到了明代?这这这……这是文物啊!新鲜出土的文物!”
陈谨则异常冷静地回复:“照片不够清晰,但笔意特征与已确认的‘石溪散人’晚年探索风格相符。‘清言试笔’的落款方式,也与他在私人笔记中的习惯一致。如果实物为真,这将是第一件明确署名、内容为字体融合理论实践的陆清言真迹!意义重大。林玥,能联系上卖家吗?务必问清楚来源、流传经过,争取高清图片或实物鉴定机会。”
林晚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她想起了哥哥的警告,历史可能因他们的联系而产生涟漪。陆清言刚刚在“此刻”写下“清言试笔”,不久之后(甚至可能就在他生前或死后不久),一幅署名“清言试笔”的《楷隶杂糅》残页,就出现在了后世(明代)的旧货市场?!
这不是普通的作品传世。这分明是陆清言受到她的“未来提示”(钟繇、楷隶融合)后,立即进行的创作尝试,而这尝试的成果,竟然真的跨越时空,留下了物质痕迹,并被她所在的“现在”所发现!
蝴蝶效应……真的开始了?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既是兴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他们真的在改变什么吗?这种改变,是好的,还是危险的?
“@林晚姐!你怎么看?是不是陆大佬的新作?我直觉告诉我绝对是!咱们要不要拿下?”林玥兴奋地问。
林晚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复:“很可能是。陈谨,麻烦你尽快评估真伪可能性。玥玥,尽量了解情况,但别表现得太急切,也别提我们的事。如果东西可靠,价格合适……可以考虑。夕姐上次说可以帮忙,必要时可以咨询她。”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眼前还晃动着陆清言震惊于看见她衣影、又兴奋于尝试新字的生动脸庞。而手机上,那幅来自明代旧册的《楷隶杂糅》残页照片,正静静诉说着这次跨越时空的互动,在历史长河中,激起的微小却真实的涟漪。
墨迹未干,涟漪已生。这条连接古今的航道,带来的不再仅仅是“看见”与“对话”,更开始牵扯进真实的物质遗存与历史轨迹。
是福是祸?前路莫测。
但林晚知道,无论是我,是陆清言,还是“捕风者”小队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无法,也不想回头了。
因为墨迹未干,故事正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