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阵子的调理，爷爷的精神似乎好了些，早饭时甚至喝了大半碗小米粥。

但他依旧沉默，目光常常没有焦点，手里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什么。林晚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片新鲜的、淡淡的墨渍，像是反复摩挲某件沾墨的东西留下的。

“爸，”母亲周静宜一边给爷爷夹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您昨晚又去阁楼了？上面灰大，您要多休息。”

爷爷“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用拇指慢慢捻着食指上的墨渍，眼神又飘远了。

林晚和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爷爷和那本无字谱（还有那个木匣）的故事，远未结束。但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送走上班的父母和上学的妹妹，林晚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哥哥林朗昨晚发来消息，说对无字谱首页墨渍的初步无损扫描结果出来了，成分异常复杂，含有与“听松”墨高度同源的松烟碳和特殊胶料，还混合了多种无法在单一时代或地区出现的矿物微粒，年代测定极其困难，但纸张本身可追溯到明中期。“墨渍的年龄，可能比纸本身还混乱，”林朗总结，“和你那块主墨的情况很像，像是多次、多时代信息或物质叠加的结果。这或许能侧面印证你的推测。”

这消息让林晚心头更沉。那墨渍果然不简单，很可能是某位先祖连线的产物。那么，那位先祖“看”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爷爷反复抚摸那片墨渍，是在缅怀，还是在试图读取？

她需要静一静，理清思路。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她今天计划继续《荐季直表》唐摹本的修复，处理最后几处细微的折痕和污渍。但当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古朴的字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陆清言在唐代书斋中震撼痴迷的眼神，以及他追问楷法真谛时那份滚烫的执着。

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敦煌抄经吗？手腕还疼吗？有没有试着把从钟繇那里感受到的古意和元气，化入自己的笔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墨痣传来一阵隐隐的、微弱的麻痒，仿佛也在呼应她的思念。

思念？林晚被自己脑子里蹦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耳根微微发热。但……好像确实是。她有点想“见”他，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被那些现实的磨难压垮，有没有还在坚持他那看似不可能的“融合”梦想。

她不再犹豫，铺纸，磨墨，依旧是“听松”墨。墨香依旧沉郁复杂，但今日似乎多了一丝清透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她选了一段《荐季直表》中笔意尤为古拙的句子“臣繇言”，提笔临写，努力追摹那种隶楷之交的浑厚力道。

就在“言”字最后一横收笔，笔尖将提未提的瞬间 ——

掌心墨痣骤然灼烫，眼前的景象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切换、聚焦。

不再是昏暗的石窟，也不是雅致的书斋。眼前是一间极其简陋、但比之前典当冬衣时那破屋稍好一些的农舍房间。土墙新刷过，窗纸完整，有一张结实的木桌，桌上甚至有一盏明亮的油灯。空气里有新鲜的木头和稻草味道，还混杂着浓郁的药草苦味。

陆清言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他没有在抄经，也没有在临帖。他正伏案疾书，笔走如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兴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松松束着，侧脸在灯下映出坚毅的轮廓，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创作光芒。

他写得很投入，以至于林晚轻轻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察觉。林晚屏息看去，只见他笔下是一篇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内容似乎是某种个人感悟或书论，但字体……

极其古怪！

那不是标准的楷书，也不是标准的隶书。单个字看，结构是楷书的框架，横平竖直，撇捺分明；但笔画的起收、转折的韵味、尤其是那股内在的劲儿，却带着鲜明的隶书波磔和浑厚感。有些笔画刻意保留了隶书的蚕头燕尾，有些转折处又分明是楷书的方折顿挫。整体看去，字字都像是在楷书的规矩房子里，强行注入了隶书的浑朴灵魂，显得有些“打架”，又奇异地透出一种生猛不屈的探索气息。

他正在写“楷法之源，当溯汉隶，取其浑朴雄强，化入今楷之筋骨”一句。写到“筋”字时，那个“月”字旁，他用了隶书的扁势和波磓，而右边的“力”字旁，却又用了楷书的挺直。两个字旁挨在一起，别扭中竟有种奇异的张力。

他写完这个“筋”字，停笔端详，眉头紧锁，似乎在判断效果，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空白处临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隶意是有了，可这‘月’旁过于扁阔，与‘力’旁不协，若将‘月’的收笔再往里收些，力度内含，或许……”

就在这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注视”，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林晚所站的、空无一物的位置“扫”过，带着惯常的探寻。但这一次，那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锁定”空气，而是停顿了，凝固了，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种专注思考的表情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茫然，甚至……一丝惊恐。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张，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林……林姑娘？”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的衣裳……”

他看的，不是她所在的“方位”，而是她身体轮廓所在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他的视线焦点，竟然模糊地、极其不稳定地，落在了她穿着的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和米色长裤的大致轮廓和颜色区块上！虽然依旧透明，依旧虚渺，但不再是纯粹的“感应”，而是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视觉上的“映象”！

林晚也吓懵了。他看见她了？！虽然只是一点点模糊的影子？这比听到他说话、感知到他存在，要惊悚一万倍！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他，两人隔着八百年的时光和一片模糊的光影轮廓，大眼瞪小眼，都像见了鬼。

“你……你看得见我？”林晚的声音也变了调。

“不……不是很看得清，”陆清言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使劲眨了眨，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是……一团很淡、很虚的影子，蓝的，米白的……晃动着，有人形……是姑娘你，吗？这……这是何故？清言从未……”

他话没说完，因为林晚在极度震惊和下意识的羞窘（穿着现代休闲装在古代书生面前“显形”了？）中，猛地后退一步，胳膊肘“哐当”一声，撞翻了桌角一个闲置的、装着半盏清水的旧陶盏。

陶盏落地，水花四溅，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糟了！”林晚和陆清言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陆清言几乎是瞬间从震惊中回神，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蹲下去捡碎片，又猛地想起什么，急急抬头看向林晚的方向，用口型快速说：“别动！别出声！”

但已经晚了。那清脆的碎裂声，显然惊动了外面。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妇人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询问声：“清言？还没睡？什么东西摔了？”

是房东？还是同住的人？

陆清言脸色更白，迅速用脚将较大的碎片拨到桌下阴影里，扬声回道：“无妨，婶子，是我不小心碰倒了笔洗，这就收拾，您歇着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歉疚。

外面嘟囔了几句，没了声响。

陆清言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他再次看向林晚的方向，这次眼神里震惊未退，但多了浓浓的困惑和后怕。“姑娘……方才……你……” 他语无伦次，显然还没从“看见影子”和“差点暴露”的双重冲击中缓过来。

林晚也吓得不轻，心脏砰砰狂跳。她看着地上残留的水渍和碎片，又看看陆清言苍白的脸，愧疚感涌了上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吓到了……你、你怎么能看见了？”

陆清言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但身体依然紧绷，目光依旧忍不住往林晚的“轮廓”上瞟，每瞟一次，眉头就皱紧一分，仿佛在努力理解这超越认知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