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承素?唐代宫廷拓书人,以精摹《兰亭序》(神龙本)闻名。难道这里是唐代宫廷或某位权贵的书斋,正在进行重要的法书摹写工作?
林晚的目光急急扫过书斋,在靠墙的一排书架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陆清言!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圆领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他紧贴在书架旁,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书案上正在被摹写的《荐季直表》,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沉浸在一种极致的震撼与痴迷之中。
冯承素(如果真是他)摹完“表”字的最后一笔,轻轻搁笔,吁了口气。周围响起低低的、克制的赞叹声。
陆清言却像是被那搁笔的声音惊醒了,浑身一颤,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胸膛起伏着,眼中那震撼的光芒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痛楚的迷醉和思索。
“古雅……浑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隶意未尽,楷法初成。点画如铁,结体如山。这……这便是源头吗?后世万千楷则,竟皆从此出?然何以越到后世,法度越严,却离此古厚之气越远?”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冥冥中的知音,倾诉着滔天的困惑与激动:“林姑娘,你看到了吗?这便是钟元常!这便是楷书之祖!我先前所见的‘经生体’,与此相比,简直是土偶木梗!还有后世的唐楷,欧阳询险劲,颜真卿雄浑,柳公权瘦硬,各具面目,法度森严,可还有这份……这份混混沌沌、苍苍茫茫的古意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差点从阴影里跌出来,幸好及时止住。他重新看向那幅摹本,眼神贪婪得像要将每一个字吞下去:“我明白了!难怪姑娘要我多看钟书。楷法真谛,不在后世万千法度,而在其源头的这份元气与真力。隶书之劲,篆书之韵,在此融为一炉,尚未完全分化,故而浑朴天成……妙!太妙了!”
林晚看着他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样子,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也被这纯粹的艺术热情驱散了些许。她轻声回应,怕惊扰了那边的摹写:“嗯,你看到了。楷书从隶书演变过来,唐人尊崇钟、王,建立法度,把楷书写得越来越规范漂亮,但也容易失了这种源头上的拙和厚。你一直想融合诸体,追摹的就是这种不同字体本源的精气神吧?”
陆清言用力点头,眼睛依旧没离开那幅字:“不错!姑娘深知我心!我欲追者,便是这份跨越字体的、生生不息的书写元气!甲骨有甲骨的元气,金文有金文的元气,篆隶楷行草,各有其元气流变。钟元常此书,便是篆隶元气向楷书流转的关节点!能亲眼得见(虽然是摹本),清言……死而无憾矣!”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分量。
“什么死不死的!”林晚心头一跳,立刻斥道,“好好看你的字!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多看几眼,记在心里!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你感受到的这股古意和元气,化到你自己的字里去!你不是要‘融’吗?光看有什么用,得动手!”
陆清言被她突如其来的“训斥”说得一愣,随即,脸上那种激动到近乎悲壮的表情,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个带着点赧然和受教意味的、乖乖的笑容。他再次用力点头,像个被老师点醒的好学生。
“姑娘教训的是。是清言失态了。”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那幅摹本上,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贪婪,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字迹的每一分神韵都镌刻进脑海。“多看,多记,多思,多写……清言明白。”
书斋里,冯承素已经开始摹写下一段。陆清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空临着那些让他魂牵梦萦的笔画。
周遭的景象开始微微荡漾,唐代书斋的雅致与光明逐渐淡去。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快速说道,“我这边有点事,爷爷病了。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你……多保重。记得,路还长,字还没写完。”
陆清言的身影在淡去的光影中,似乎微微震了一下。他飞快地转头,看向林晚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光影彻底碎裂。
林晚跌坐回椅子,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最后那一刻,陆清言眼中的担忧,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听到了爷爷病倒的事?还是仅仅感应到了她心绪不宁?
桌上,那幅唐摹《荐季直表》静静地摊开着,被她接笔的那处横画,墨色衔接得天衣无缝。而在那横画的末端,一滴极其新鲜、墨色古雅沉静的新墨点,悄然泅在纸面,与唐摹本的古墨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出那微乎其微的新鲜光泽。
这一次,墨点旁没有沙土,没有布屑,干干净净。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检查做完了,血压有点高,心脏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没有大危险。你爸在办手续。你爷爷醒了,精神好点了,非要回店里,被我们按住了。他说让你别慌,好好做你的事,‘墨’的事,他知道轻重。晚点你来医院换我。”
林晚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没有大危险,还有,爷爷还惦记着“墨”的事。
她看着那滴来自唐代书斋的新墨点,又想起阁楼上那本无字族谱首页神秘的墨渍。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那本无字族谱,那滴孤零零的、不知年月的墨渍,会不会,根本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滴”上去的。
会不会,是像她现在这样,是某个瞬间,某个“守墨人”,在使用“听松”或类似的东西,与另一个时空的某人(或者,还是陆清言?)产生连接时,不经意间,跨越时空交换或留下的痕迹?
就像陆清言能掷来墨链,她能带回沙土布屑一样。那滴墨渍,会不会是几百年前的某位先祖,在某个类似此刻的连接,瞬间,从陆清言那边,或者从某个被标记的时空现场,带回或留下的?
“墨守心,人守约。” 守的,或许就是用这方墨,守护这条跨越时空的、脆弱而珍贵的连接通道?守的,是和陆清言之间那份未尽的、关于文字的约定?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又激动得微微发抖。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她不是家族里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与陆清言产生联系的人!这条航道,或许已经断续存在了数百年!“守墨人”的职责,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她需要证据。需要验证。
她立刻联系哥哥林朗,将无字谱和墨渍的事告诉了他,并提出了自己的推测。“哥,能不能想办法分析一下那墨渍的成分?还有无字谱纸张的年代?我怀疑,那墨渍可能和‘听松’有关,甚至可能……是某次‘穿越’的物证。”
林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晚晚,你的推测很大胆。逻辑上也并非不可能。如果‘听松’墨的这种‘物质-信息交换’特性是稳定的,那么在漫长的传承中,发生类似的事情是有概率的。我尽快安排对那本族谱和墨渍进行无损分析。但这事,得等爷爷好点,经过他同意。”
“我明白。谢谢哥。”
挂断电话,林晚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爷爷的病倒带来了惊吓和混乱,却也意外地掀开了家族秘密更惊人的一角。陆清言在唐代书斋的震撼与痴迷,与她此刻对家族使命的惊觉,在时空中遥遥呼应。
她再次看向那锭“听松”墨。冰裂纹在夕照下,仿佛古老的象形文字,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誓言与守望。
墨迹未干,秘密更深。但前行的路,在同伴与先祖隐约的足迹中,似乎也越发清晰起来。
“墨守心,人守约。” 她低声重复,心中那份因爷爷病倒而产生的惶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接续薪火的责任感取代。
无论那约定是什么,无论要守护的是什么,这条路,她都会继续走下去。和八百年前的那个痴人一起,和此刻身边的家人朋友一起,也和那些可能存在于时光深处的、无名的先祖“守墨人”一起。
因为墨迹未干,故事也还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