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清早,林晚又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的。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带着慌乱:“晚晚,快来老店!你爷爷早上晕倒了,刚醒过来,但精神很不好,一直在说胡话!你爸去开车了,我这就过去!”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就往外冲。周日一早的街道显得有些空荡荡,她几乎是一路跑到斜对面的“墨韵斋”。老店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低声安抚的声音。
她冲进去,看见爷爷林砚之半躺在平日修砚的那张老榆木大案后的躺椅里,身上盖着薄毯,脸色灰白,呼吸有些急促,原本总是平静清明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周静宜正半跪在旁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眉头紧锁。“爸,您别急,慢慢说,我们都在呢。” 母亲的声音很轻。
爷爷似乎没听见,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博古架上一排排的毛笔上,嘴唇翕动,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墨……墨守心……人……守约……心不能散,约不能……背……松……松烟要陈……冰片多了……”
“爷爷!”林晚扑到躺椅边,握住爷爷冰凉的手。爷爷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此刻微微颤抖着。听到林晚的声音,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转向她,但眼神依旧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晚……晚?”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但吐字清晰了些,“墨……你用过那墨了……好,好……路标……他都打下了……你要顺着走……看清楚……他最后……想写什么……”
“爷爷,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医生马上就来。”林晚鼻子发酸,紧紧握住爷爷的手。
“墨守心,人守约……”爷爷又重复了这句,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锁。
父亲林建国很快开车赶到,和母亲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扶上车,送往医院。林晚想跟去,母亲按住她:“你先留在店里,万一爷爷醒了要回这儿,或者有什么急事。我们检查完就给你电话。别担心,可能就是累着了,加上年纪大。”
看着父母的车消失在街角,林晚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心脏还在狂跳。她回到空荡荡的老店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往日里充满松烟墨香和爷爷从容气息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和爷爷那句“墨守心,人守约”的呓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墨守心,人守约。这是爷爷上次病中也说过的话。守的是什么心?守的是什么约?和谁守约?陆清言吗?
她心神不宁地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店里的陈设,最后落在了通向阁楼的那架老旧的木楼梯上。爷爷从不让她上阁楼,说上面堆的都是用不上的破烂,又脏又乱。小时候她好奇想上去,总被爷爷用各种理由拦下。后来长大了,忙于学业工作,也就淡忘了。
此刻,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好奇,混合着对爷爷病情的担忧和对那句呓语的困惑,猛地涌了上来。她几乎没有犹豫,走到楼梯口,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一步步走了上去。
阁楼比想象中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里面果然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蒙尘的陶罐、一捆捆用麻绳扎起来的旧书旧报、还有几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箱。
她的目光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颜色深沉的樟木箱子吸引。箱子不大,没有上锁,表面雕刻的云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她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积灰,打开了箱盖。
里面确实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账册,还有一本用靛蓝粗布包裹的、厚厚的册子。
她心头一跳,拿出那本册子。靛蓝粗布和爷爷之前给她看“字体谱系”残卷的包裹布质地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破损得更厉害。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活结,掀开布包。
里面不是“字体谱系”,而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发脆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是空白的。
她屏住呼吸,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她快速翻动,整本册子,从封面到封底,所有的纸张,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画,甚至没有任何污渍或笔痕!?就像一本从未被使用过的、年代久远的空白笔记本。
不,不对。
她的手指停在了首页,也就是翻开封面后的第一张空白页上。在纸张的正中央,大约巴掌大的区域,有一片颜色深暗、形状不规则的墨渍。
墨渍已经很陈旧了,颜色不是纯黑,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褐黄色,深深浸入了纸纤维。墨渍的边缘有细微的晕染痕迹,中心区域墨色浓重,但同样没有任何笔画或字形。这墨渍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因为它位置居中,形状也并非随意泼洒,更像是有意滴落,然后任由其自然渗透、干涸。
无字,唯有墨渍。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爷爷收藏着一本完全空白的族谱,只在首页留下这么一片孤零零的、不知年月的墨渍?!这太奇怪了!这片墨渍,会和“听松”有关吗?会和陆清言有关吗?会和爷爷那句“墨守心,人守约”有关吗?
她不敢再多碰,生怕损坏这脆弱的古纸。她小心地将册子重新用布包好,放回樟木箱,又将箱子恢复原样。走下阁楼时,她的思绪纷乱如麻。
爷爷的病,无字的谱,神秘的墨渍,陆清言的困境,还有哥哥关于“听松”墨结构不稳定的警告,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越收越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然后重新理清思路。
对,工作!原本下周计划要修复一件重要的东西,是博物馆送来的一幅唐代摹本《荐季直表》(传为钟繇所书,实为唐人摹作)。这是“楷书鼻祖”钟繇代表作的重要传世摹本,价值极高,修复要求也极严。
要不,今天就先工作一下吧!
她回到工作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洗手,穿戴,在超净工作台前坐下。展开那幅《荐季直表》唐摹本。纸张是特制的硬黄纸,墨色沉静,字迹古朴厚重,笔画之间还保留着浓厚的隶书笔意,但结构已明显楷化,正是钟繇古雅浑朴风格的体现。摹写水平极高,几乎可以乱真。
她需要先为几处因折叠导致的断裂墨线进行接笔。这项工作需要她全神贯注,精确还原原作的笔意和墨色。她调好修复用墨,但今天,她再次选择了“听松”。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那个痴迷于楷法真谛、此刻或许正在困顿中挣扎的人,也需要一点来自楷书鼻祖的震撼与慰藉。
她滴水,磨墨。
墨香散开,似乎比往日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琴余韵般的悠远气息。她选定一处断裂的横画,凝神静气,笔尖精准地落在断裂处,试图衔接那古朴的笔意。
掌心墨痣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温和的暖意,眼前光影流转。
没有敦煌石窟的昏暗压抑,没有制墨小屋的孤寂,甚至没有抄经角落的沉闷。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书斋。轩窗明亮,窗外可见翠竹假山。书斋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优质墨锭特有的清香。几个身着整洁袍服、气质文雅的人,正围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平铺着一幅字迹。林晚一眼认出,正是《荐季直表》!但眼前的这幅,纸张更新,墨色更润,显然不是她正在修复的那件千年旧物。而是一位身着浅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神情专注的中年文士,正手持毛笔,对照着旁边另一幅看起来更古旧的字迹(或许是更早的摹本或真迹残片),正在一丝不苟地临摹。
他的动作极其舒缓凝重,每一笔都仿佛在雕刻,在努力追摹原作那股古雅浑朴的气息。旁边几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语气充满赞叹。
“冯承素的手笔,果然名不虚传。这横鳞竖勒之法,将钟元常的古厚之意,摹出了七八分神韵啊!” 一人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