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刺耳地响起,是直通天一汇总号的红线。
席瑾年接起。
电话那头是何宁辉的声音,少了平日的热络圆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质疑:“席科长!南洋的汇率怎么回事?我这边几个大侨商刚刚来电话,质问为什么还没汇款就账面亏损!巴达维亚的陈老甚至说要重新考虑认缴额!你必须立刻给我一个解释,还有解决办法!如果这笔生意刚开始就让大家亏钱,我天一汇几十年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隔着电话线,席瑾年几乎能想象出何宁辉在书房里踱步、额头冒汗的样子。何家内部的压力可想而知,那些倚仗天一汇网络的侨商,此刻的怨气必然第一个冲向何宁辉。
席瑾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更像是人祸。不,一定是人祸,一次精准凶狠的测试,试探着这条新搭建的融资通道的脆弱性,也试探着他席瑾年的应对能力。
对方是谁?是偶然的国际游资,还是……那只悄然将触角伸向远东的狮鹫?
他没有时间深究对手。当务之急,是筑起堤坝,挡住这第一波冲击。
“何世伯,少安毋躁。”席瑾年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沉静了几分,带着一种能让人定心的力量,“我已掌握情况。此次波动系国际投机资金短期操纵所致,与南洋经济基本面及我方项目无关。请即刻安抚各位侨商:第一,央行已关注并正在研判;第二,所有因此次汇率波动产生的汇兑损失,将由我方通过风险对冲工具予以全额补偿,确保其本金安全;第三,请贵号所有分号,暂停一切非紧急汇兑操作,等待央行下一步指令。”
“补偿?怎么补偿?席科长,空口白话可安抚不了人!”何宁辉的疑虑未消。
“绝非空话。”席瑾年斩钉截铁,“一小时内,央行会向贵号及主要侨商代表发出正式公告,并启动紧急对冲机制。现在,请世伯务必稳住阵脚,信任央行的应对能力。慌乱,才是敌人最想看到的。”
挂断电话,交易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科长,对冲……这需要总行授权,动用外汇平准基金或者至少是特别信贷额度,手续复杂,时间上……”老陈面露难色。
“不走常规审批。”席瑾年打断他,目光扫过交易室,“用我们国际汇兑科的特殊货币互换额度。”这是宋汉章此前为了应对紧急国际支付而特批的一小笔灵活资金池,权限在席瑾年手中,但从未轻易动用。
席瑾年立刻转身,对早已等候在旁的几位核心科员下达一连串清晰指令,语速快而稳:
“第一,给伦敦和新加坡发电报,用备用金做担保,让我们的代理行立刻锁死荷兰盾未来的汇率,锁定价就按今天波动前的价格算。不管市场上它怎么跌,我们认这个数。”
“第二,同步联系汇丰和渣打,跟他们签一批远期合同,把未来几个月我们要用到的荷兰盾,按现在商量好的价格提前预订下来。白纸黑字,到时候按约交钱拿货,市场涨跌与我们无关。”
“第三,立刻拟一份安民告示。告诉所有捐了钱的侨胞,央行已启动应急方案,他们的钱,按捐款那天的汇率算账,一分不会少。具体手续,天一汇会逐一对接。此外,接通星洲、槟城、巴达维亚三地主要侨商领头的电话,我亲自与他们通话。不必转接,直接要专线。”
命令一道道下达,办公室如同精密的仪器骤然加速运转。起草文书的笔尖沙沙作响,拨往海外的国际长途电话迅速接通,压低声音的粤语、英语交谈声密集响起。席瑾年站在办公室中央,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各方反馈的信息,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数据、权衡着利弊、做出一个个细微的调整决策。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动用远期合约进行对冲,意味着央行要提前承担市场波动的风险,并占用宝贵的信用额度和外汇资源。一旦判断失误,或后续市场波动远超预期,他将面临巨大的责任。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信誉的崩塌只在一瞬间,而重建却需要数年。他必须用最快和最坚决的手段,向市场、向侨商、向何家、也向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狮鹫证明:这条新开辟的融资通道,有国家信用的保护,不是可以随意撕扯的薄纸。
与几位关键侨领的通话紧张而短暂。席瑾年没有废话,直指核心:阐明波动性质,承诺央行对冲保障,强调铁路项目长远利益。他的语气诚恳而自信,既有对国家信用的倚仗,也流露出对侨胞利益的深切体恤。电话那头,最初的惊怒与疑虑,在他的冷静剖析与坚定承诺下,渐渐被勉强压下的观望所取代。
“好,席科长,我们信你一次,也信央行一次。但公告和对冲合约,必须立刻看到!”星洲的陈姓侨领最后说道。
“一言为定。”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席瑾年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猛地袭来,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窗外,天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黑透,城市灯火阑珊。
办公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公告已发出,对冲指令已下达港城,初步的安抚工作已完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阵脚。市场仍在波动,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未来几天将是关键。何家内部的暗流与质疑,也绝不会因一纸公告而完全平息。
席瑾年挥手让加班的科员们先去用餐休息。他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江流黑黢黢的水面上,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划过,像短暂撕裂黑暗的伤口,随即又愈合。
一种混杂着高度紧张后松弛的疲惫,以及与强大而未知对手对弈的孤独感,包裹了他。肩膀和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是精力极度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