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南洋侨资的募集,比预想中顺利。
何宁辉的信用背书与天一汇遍布各埠的触角,如同精密的泵机,开始将海外沉淀的资金缓缓汲取,归拢。每天都有加密电报从星洲、槟城、巴达维亚发回南华总号,汇报着各处认缴的数额。央行与天一汇共同设立的共管账户,已完成了繁琐的开立手续,静静等待着第一笔汇款的注入。一切都按着席瑾年与何宁辉敲定的时间表,平稳推进。
这天下午。
席瑾年正在中央银行自己的办公室里,审核一份关于英镑近期走势的分析报告。冬日的阳光苍白,斜斜地照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一切都宁静得近乎单调。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未等他应声,国际汇兑科的一位年轻科员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席科长!刚接到的港城急电!汇市……南洋那边的汇率,波动异常!”
席瑾年立刻放下报告:“电文给我。”
科员将纸条递上。上面是译电员工整却潦草的笔迹,显然翻译得十分匆忙:“伦敦午盘后,荷兰盾兑英镑急挫逾百分之二,抛压集中,疑有组织行动。星洲、巴达维亚市况混乱,跟风抛售。”
荷兰盾。席瑾年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南洋侨资,尤其是荷属东印度侨胞汇款最常使用的主要结算货币之一。如此突兀且剧烈的贬值,意味着那些正准备汇出、或者正在途中的侨资,在兑换成国内急需的英镑或银元时,将凭空蒸发掉一大块价值。对于精明的侨商而言,这无异于尚未投资便已蒙受损失,足以让他们立刻按下暂停键,甚至撤回承诺。
“电报是几点收到的?后续有无更新?”席瑾年一边疾步走向外间的大办公室,那里有直通外电报房和内线电话总机,一边快速问道。
“大约二十分钟前收到第一封。报房说港城那边线路很忙,还在持续收报,一有更新立刻送来。”科员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
大办公室里,气氛已然不同。几名负责市场分析的科员正围在墙边一块巨大的深绿色黑板前,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主要的汇率牌价。
刚刚,最新的荷兰盾价格已被擦去,换上一个低了很多的数字,并用粉笔画了一个向下的粗箭头。旁边另一块小黑板上,报房送来的电文摘要被用图钉按在上面,墨迹淋漓。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科员正对着话筒急促地重复:“是,是,看到了,正在研判……请稍安勿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由纸张、墨水、烟丝和无形焦灼混合的气息。看到席瑾年进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席瑾年没有去看黑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那只会加剧混乱。他直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抄起那部直通外线的电话,摇了摇手柄:“接线员,接港城皇家远东银行外汇交易室,找汤臣先生。急事。”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他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念头。是基本面出了问题,还是单纯的市场投机?抛压来自哪里?规模多大?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略带杂音的粤语腔英语。席瑾年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询问:“汤臣先生,是我,南华席瑾年。伦敦市场荷兰盾怎么回事?有无大型机构集中抛售的迹象?市场传闻是什么?”
电话那头快速汇报着。放下电话,席瑾年又接连摇通了几个号码,有央行内部的调研部门,也有平时保持联系、消息灵通的资深外汇经纪。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获取的信息碎片迅速在脑中拼接。
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正常,欧陆政局并无突发变故。但市场上确实出现了一股集中、迅猛且目标明确的抛售力量,主要针对荷兰盾及几种关联度高的南洋货币期货合约。
这种手法,不像散户的恐慌踩踏,更像一次经过精密计算的火力侦察。
想起此前铁路项目中英伦方面态度之反复,席瑾年心头一颤。难道,是连环计?
“查清楚资金来源了吗?”席瑾年向陈秘书发问。
老陈指着一条刚刚翻译出来的路透社电讯:“有几家注册在瑞士和卢森堡的匿名基金,在同时抛售荷兰盾远期合约,量很大。市场上跟风盘开始出现了。”
远期合约!席瑾年脑中飞速运转。这不是简单的现货抛售,而是一种对赌协议:对方以当前价格,签订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卖出荷兰盾的合约。如果到期时荷兰盾真的贬值,他们就能以更便宜的市价买入荷兰盾来完成合约,赚取差价。
这种操作,放大了波动的影响,并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有力量在押注荷兰盾短期下跌。
“目标是南洋侨汇通道。”席瑾年几乎瞬间下了判断。他转向老陈,“测算一下,以目前意向侨资的币种结构,如果荷兰盾保持这个跌幅到下周,我们首批资金的实际购买力会损失多少?”
老陈快速拨打着算盘,脸色发白:“初步估算……可能接近两万英镑。”
两万英镑!这不仅是损失,更是对刚刚建立的合作信心的致命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