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似有所感,向观众席上投去一瞥。
看不清,太远了……
刚刚那一下好像撞到头了,很晕,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摇摇晃晃地飞起一脚,贴着对方的身体擦过去。
失误了?
不。
王苗伸手抱住对方的小腿,借着惯性将人抡起来,重重砸在擂台上。
“嘭!”
一下。
“嘭!——”
两下。
“嘭!————”
三下。
好,安全了。
他踩在泥泞的血泡中,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处置手里弯折的肢体。
在这以命相搏的擂台上,王苗进步的速度堪称惊人。他从每一个对手身上汲取养分,不光学习他们的动作招式,还无师自通般领悟了保命的奥义——
那就是不要对敌人留情。
裁判冲上台把两人分开。王苗被恶狠狠地推了一把,显些腿软坐倒在地。
脚底湿漉漉的。不是机械腿的脚掌,而是……他的掌骨?腿骨?很奇怪。
他就是机甲的骨头,这是对的,那他的血,是机甲的润滑油么?
眼睛很疼,眼皮重得睁不开。
灯太亮了。
主持人还在说废话,很烦。
这是第几场了?应该够了吧?
王苗突的下台,随手扯住一个工作人员:
“我打完了,给我钱。”
“……”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给,钱。”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好像这笔钱是垂在头顶的蛛丝,除了牢牢抓住它,王苗再无法做其他思考。
有人叽里咕噜冲他喊了一大堆话,末了拿出一沓钱给他。王苗满意了,整捆捏起来塞进口袋。
好了,钱赚够了,他可以回家了。
家……家在哪?
他抬腿,又放下。
不知道,但是走吧……先走吧。
黯淡的身影一瘸一拐离开会所。他自有的机警,强迫他拐进深深的巷子里,瑟缩在一处墙根下。
不能睡,只是先休息一下。
王苗迷迷糊糊地等待天亮。迟来的疲惫腌进每一寸皮肤,把他死死绑在地上。
麻木的疼痛是在皮肉下翻滚的齿轮。在它寻找到能与之弥合的伴侣前,是不会管主人的死活的。
然而,即便泡在名为疼痛的池水中,王苗也能如婴孩般沉沉入睡。因肢体已经奉他的命令战至最后一刻,愤然将生与死的选择交给命运的纺锤。
他在忽远忽近的疼痛中睡着了。值得庆幸的是,他最为莽撞的第一次战斗并没有给他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势。甚至当他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连医院都不用去——年轻的体魄便是这般强悍。
又或说,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与此同时,在街巷的另一头,在路灯笼罩的光晕中,野猫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另一场争吵。
“苏安嘉,几个月不见你竟然变成这样。我不明白,你曾经也是个机敏的好猎手,虽不信奉圣火,但忠于生育的森林……”
“拜托,我好心给你介绍赚钱的方法,你不要给我讲些有的没的。”
苏安嘉一挥手,打掉启力按在他肩上的胳膊:
“你没日没夜的干活,赚到了多少钱?我只要看看比赛,记下几个有潜力的选手名字,帮忙做一些搭桥牵线的活儿,就能为我们部族赚来整整一个冬天的粮食!”
“可是什么人需要这些名字?!苏安嘉,或许你只要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他们要的不是名字,是兵器、是战争呐。”启力向着他的表弟哀求,希望圣火能灼穿蒙在苏安嘉眼前的布:
“在你我小时候,轰鸣的铁鸟刺穿族人们的头颅,铁车们吞噬森林……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杂音消退,能安全地进入城市且不用害怕被倒挂在城墙上,不用搏命就能得到过冬的粮食和发热的药品——苏安嘉,你好好想想,现在的生活不是更美好吗?我们为什么要无视脚下的土地而去追逐梦中的土地呢?”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我们库达族才会一输再输,输到一塌涂地!卑劣的外来民抢走了我们的家园,断绝我们的海洋与天空。而你,还俯首在他们身下,祈求他们施舍一口饭给你吃——启力扎伊热什,你也配叫启力?你愧对勇士之名!”
“不,我不明白……”启力祈求道:“和平不好么?”
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我不要被人施舍的和平。”
于是一人离开,一人停在原地,向未知者发出一条短讯:
“皇冠花园新晋选手,编号……身形矮小,反应奇快,符合计划需求……”
筹钱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许多。因此王苗赶回学校时,刚好碰到周一下午的放□□。
他提着破旧的书包,闲云漫步般穿过人群。毫不掩饰的血腥气震慑了一众羊群,闲言细语如撞上刀尖的泡沫,留存不了一点。
学生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做第一个打破寂静之人。
是那个人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他去干什么了?
他们的好奇心都快要蹦上天了。
可王苗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正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座学校。
地上铺的地砖是破的,墙上贴的海报是旧的。孩子们捉迷藏或过家家时常用的带缺口灌木丛,也是那般稀疏矮小。
只不过是一个周末,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苗?”
有人叫他,他便抬头应了。
是皮球。
他犹豫着,柔软的视线避开染血的外套,小心翼翼的:
“你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王苗如往常那般微笑着回答:“还行啊,怎么了?”
王皮球颤抖着提醒他:“那个,你脸上……”
王苗一摸,是一条凝固了的血痂。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