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鄙夷他蹩脚的口音,他不太在意;可族人也倾向于使用外来人的语言和他交谈时,启力才真切地感觉到库达族的无力。
苏安嘉可看不惯他这幅伤春悲秋的模样:
“你还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勇士呢,打起精神来启力!只要我们学会使用这东西,总有一天能把外来民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
启力觉得这个说法不对,可他又想不出有力的反驳观点,只能低声抱怨:“圣火没让我们这么做。”
死板的坎迪尔族。
苏安嘉在内心腹谤,彻底不想理他了。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场内的擂台。在那里,两位选手的比斗已经进入尾声。
戴拳套的那方越战越勇,一拳重击在对方胸前,打得那人瘫倒在地,不断咳血。
“投、投降……”
主持人当机立断,冲上台去宣告他的胜利。观众们欢呼尖叫着为胜者加冕。
启力清晰地听到他身旁的男人大喊:
“我赢了!又赢一局!下一局我还押他!!”
这是跟族人们的呼号完全不同的语气;这是嗜血的兽饱餐一顿后发出的餍足声音。他们——这些战斗者和围观者——不是为了守卫荣耀和证明力量而比拼。他们从别人的生命和死亡里攫取抚慰自己的养分,在此处无所顾忌地释放他们的□□与恶念。
启力没法理解苏安嘉眼里的激动与狂热。他只感到阵阵寒冷。
“苏安嘉,我还是先走吧……”
“什么?!听不见!”
苏安嘉又拿起他的手机大拍特拍。
“我说!我!——”
“你先等等,下一个选手上场了!”
启力也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拖曳着两条急剧放大的机械腿,蹒跚上台。
那是一个看着就没成年的小孩子。除了一片柔软的蓝白口罩,他的头脸胸腹没有半分遮掩保护。启力毫不怀疑,台上的那位拳击手只要轻轻挥动一下拳套,就能把他连带着擂台地面轰出一个坑,要这孩子整个下半生再也站不起来——不,或许他根本不会有下半生了。
“他们怎么能让孩子参加?!太危险了!”启力懊恼地大喊。
现场的人和他发出如出一辙的不满,不过他们不是在为小孩的生命安全担忧,而是在抗议赛场坑害他们票钱的险恶用心。就连网线另一头的直播间里,也有不少人刷着负面礼物表达不满——他们是想看舒爽的胜利,但他们不想看毫无悬念、浪费时间的碾压局。
“观众朋友们,观众朋友们!”主持人努力地挽回局面,“这位最新登记的,额,苗苗选手,绝对是拥有进行比赛的能力的!甚至在我们专家的评估中,他有战胜‘钢拳’选手的几率!”
场内观众发出一片嘘声。
“而且!这位苗苗选手,拒绝签署急救合同,还承诺自己决不开口投降!”
在口罩的遮掩下,王苗嘴角微抽。
签了合同成为会所的常驻拳手才会有医生进场给急救,不签他们连尸体都不给收拾。
王苗在命和钱之间选择钱。
而且他清楚一点:像他这种孤身一人前来参赛的小孩,一旦受到重伤,会所不一定会乖乖给他治伤。如果他们真的遵守合同、不把他拖出去卖了,那王苗愿意给他们送面“良心企业”的锦旗挂门口。
自他迈进门的那刻,他就失去了放弃的选项。一切后路都被他自己断绝了。
主持人开始数倒计时,外界的喧嚣一层层退去。
王苗盯着对手,不由自主地神游:
这像是命运对自己的捉弄。
老杨在他考完试时向他发出邀请,那时他拒绝了安全高效地进入这个地下世界的唯一途径;
吴巧丽询问他是否要加入学生会。他过分谨慎,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力,由着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是被自己的忍让逼到此处的。
错过一次,便不会再错第二次。为了生存他能下定的决心,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强大。
王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凭激荡的血液在血管中冲刷,猛烈的心跳声一下强过一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过他的对手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对面这个小娃娃被吓懵了,动都不会动:
“喂,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够好?没事!我给你治!就这么一下,你再也不用发愁啦!”
支持他的观众们哄笑,带着一种这局稳赢的笃定。
他们算了一下账,发现投进去的赌注怎么着都能把票钱挣回来,于是转换了心态:也许这是庄家发福利,为了拉客给他们送钱来呢!
是的,他们脑子里的自信,跟水分一样充足。哪怕一连输上十次,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是输了,而是成为了会所拿不到分红的股东,或者只是把钱寄存在这里等以后需要了取——谁知道他们奇妙的小脑袋瓜是怎么想的呢?
大批大批的观众们抓住手机,飞快下注——一但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赌局就会被封闭起来,静待比赛结果。
庄家的羊毛!这怎么能不薅?!
音响震颤,宣告最新一场的比赛就此开始。戴着钢铁拳套的拳击手向着王苗疾冲,步履间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颤动。
好快,这就来了!
对手钵大的拳头迎面砸来,王苗赶忙侧身退避,收敛散发的思绪。
他十分清楚,在这地下拳场,他的体重、力量都是巨大的劣势。即便穿上全套平衡训练服,他都不一定能一招制胜,更何况会所只提供残破的机甲部件。
他唯一的优势,只有体型和优越的操作水平——换句话说,速度。
增强闪避,避免受伤;
示敌以弱,消耗对方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