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你血脉相连的亲叔叔，就是那个，拐卖了上百个孩子、祸害了整片小石镇的王钢？”

王米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否认，却被王苗提高了音量的话语打断：“你说我们学校过去失踪的孩子，应该不是他下的手吧？”

“你说你爸，他王钢的亲哥哥，有没有从他那里拿到过一分卖小孩得来的钱？你说他知不知道他亲弟弟在干什么坏事、有没有包庇过他？”

“我——”

“你说！罪犯的孩子，会不会，跟罪犯流着同样的血？应该不会吧，毕竟你跟你爸爸，哦还有你叔叔，是不同的个体。你只是吃他们的饭、用他们的钱，看着他们伤害别人还帮他说话。”

王苗说一句进一步，逼着王米不断后退：

“别想着用那劳子亲情压我。你们家干过些什么，我一清二楚。那几年我的奖学金都进了你爸的口袋，再加上没日没夜给你们家干的活，还上你们养我的花费还绰绰有余。回去告诉你奶奶，年纪这么大的人了，嘴巴放干净点，还能多活两年。”

王苗似乎仍未动怒，只是平淡地借用王家村众人最擅用的那套，将王米推向群体的对立面。

他甚至可以预言，王米不出一个学期就会被其他学生以及家长们逼得退学，哪怕王老太太来学校撒泼下跪都没有用。然后呢，他没有背景也没有学历，混不出什么出息，只能啃老，或者去攀扯王鑫和王柿。不过他的亲人也不一定会搭理他——但凡王鑫想帮忙，他们老小三个也不至于现在还待在小石镇了。

只是王苗心里没有一丝爽快。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用这种方法对待王米。彻底暴露自己的身世不说，还脏了他的手。

果然，即使他装作不在意，可他还是愤怒的。王米随意几句话就能点燃它，让他回想起过去全无自由的生活。

那些厌恶与仇恨没那么容易消失，只是他以为他足够理智，可以控制住。

他错了。

王苗撇下王米，三两步离开人群。

事已至此，便不该懊恼后悔。他应该多想想怎么应对后续的事情。即使他是受害者，但在老师们和同学们的眼里，他不一定是。

王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长呼出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再似从前那般孱弱，总能把这些事都淌过去的。

但王苗没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竟是王皮球。

“对不起……”

他红着眼眶，似是要鼓动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都是因为我……我跟同个福利院的人——就是那些跟我一起过去的小孩——说了你的事。我本来是想劝他们好好学习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们还跟他们爸妈有联系……王米和他奶奶应该是这样才知道你还在读书的。他们之前好像一直以为你逃跑了被狼吃了……”

王苗失笑：“这又没什么。王米就在这儿上学，他早晚会知道的。”

王皮球摇头：“如果他慢慢的才知道，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这么激动了。”

他小心地瞅了一眼王苗的脸色，又低下头，万分沮丧地说：“我不要跟土阿山玩了。他居然说你做的不对，不应该连累村子里的人——我看他们三家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讨厌他！”

“好了，这几个村子盘根错节、各处婚配的，都是血缘亲戚。我不怪他……讨厌我。”

“不！你没有害人！”王皮球坚定地说：“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好人，很勇敢的人。我们五个……不，至少有七个人，都这么觉得！”

王苗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

“这样就很好了。”

“——老师，您找我？”

王苗在同班同学意味不明的眼神里忍耐了三天，终于蹲到一个主动出击的。

“嗯，是这样啊，我呢，收到了一个家长的私信，说是，不太放心你。”邹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委婉些：“所以我就来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哎，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先坐下吧，别站着了。”

王苗依言坐下，面上一丝表情都没带出来，就好像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看着他这副样子，邹维只能苦笑：“首先呢，老师想问问，那位王米同学，真的是你弟弟吗？”

“不是。准确来说，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唉，话不能这么说。虽然他们是有错处，可亲人毕竟是亲人——”

王苗赞同地点头：“确实，我认为学校里的老师们对我非常好，你们就像是我的亲人。”

邹维看着面前那张稚嫩的，又用孺慕眼神望着他的小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救命，他的良心好痛。

这些诱导和逼问的话他是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