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这样……”
邹维当了近十年的二班主任,自然知道那些家长的德性。
说句实话,王苗的存在并不是独一份的。不算如今声名鹊起的任迢,荣华每隔几年就能挖出一个家境普通甚至贫寒的好苗子。他们聪慧、早熟,很快就能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他们常遭嫉妒,也会遇到许多不公,但苦难是他们最好的养料。
邹维见过好几个“天才”,王苗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怪只怪他生得不早不晚,被迫担起了那些人的恐惧与怒火——那些眼睁睁看着儿辈孙辈代代衰弱,又无可奈何的人;那些目睹他人因着基因与天赋登上机甲一飞冲天,再也追不上其间差距的人……他们无力抗争,便把心中的不平倾泄在一个孩子身上,而这又构成了这孩子的命运底色。
只因洄星太小,星空又太大。明明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时代,却有不知多少人挣不脱重力与氧气的束缚,被迫留在这颗F等殖民星球上,空耗一生。
他们必要踩着他人的头颅,拽着他人的后腿,掐断下垂的蛛丝,要目光所及的一切陪他们一同沉沦。
王苗只是恰巧走到了他们面前。
邹维抗不过内心压力,转换语气问了他几个学习方面的问题,就把他放过去了。
王苗走出办公室,面色倒沉了下来。
这回不像是他的同学们干的:
绕过、甚至说回避了任何与荣家有关的点,直冲道义亲缘下手,强行把他和王米牵扯在一起——弄不疼他也要恶心死他。
这成熟又阴毒的手段,怕是他们的长辈出了手。
王苗默默叹气。
他觉得自己也没招谁惹谁啊,怎么会被人特意针对呢?
搞不明白这些人。这么闲的吗?
在走进教室前,王苗已经整理好了表情。
一等他落座,他的同桌就凑上来悄声问:
“欸,邹老师叫你去干嘛啊?”
王苗没有压低声音:“就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进学生会了。他觉得怪可惜的,再跟我确定一下。”
同桌一噎,讪讪点头。
下节课是三维文字课,大家纷纷从桌洞里掏出学习资料。
他们四年级的课程没再搭配教材了。取而代之的,老师在每节课前下发一叠叠案例题目,穿插着新定义与应用技巧进行讲解。
王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从叠放整齐的一摞试卷里翻出一张,起身走向吴巧丽的座位:
“这张我订正完忘记给你了,喏——”
座位在附近的谷重,狠狠地把课桌向前推出一大段距离,撞在前面一人的椅背上。
“你干嘛啊?!——”
那位同学恼怒地喊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用力把位置挤回了原来的宽度。
他俩的桌椅在地面上擦出了很大的噪声,王苗与其他同学一齐投去注视的目光。不过谷重单单对他的视线比较敏感,大幅朝他翻了个白眼。
虽说他是自己的头号怀疑对象,但王苗不得不承认,谷重有些时候的行为确实幼稚过了头。
别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可自己也没怎么他啊……
王苗回了座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神色,满满心累。
唉,他是过来读书的,又不是来宫斗的。这些人真的差不多得了!
王苗觉得自己无辜,但谷重不这么想。
这是头一次,他讨厌一个人却不能将他赶走。
他嫉妒他。
因为狗屁的天赋,谷重永远无法登上机甲。
可王苗能。
而且王苗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甚至比当面炫耀更令谷重感到痛苦——他那么轻易地被机甲世界接纳了,平衡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一件普通的衣服;可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有不受控制的四肢和没有余地的拒绝。
他从前认为有价值的一切东西,都没法改变天赋。甚至他奉为神明的父母,也不能帮助他登上机甲。
这是谷重最为彻底的一次失败,一塌涂地。
所以他非常、非常讨厌王苗那张坦然自若的脸。他想看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以证明他赖以生存的王座还未倒塌。
他希望得到证明,错误的不是自己。
谷重向母亲倾吐了烦恼。或者说,他母亲对他太过熟悉,寥寥几句话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老虎生下的幼兽,自然不能是小猫。他母亲很不满意儿子徘徊不决的状态,决心要把这位姓王的小同学变作磨刀石。
她希望自己的宝贝儿子能够亲自解决同龄人带来的烦恼。
“既然你开了口,妈妈一定会答应你。不过这次,妈妈不会告诉你怎么做。”
这位矜贵的妇人放下手中的决策书,言笑晏晏:“妈妈相信你能解决掉他。不过一只小虫,捏捏死就好了。你不会还要叫玛玛阿姨拿杀虫喷雾过来帮你动手吧?”
谷重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