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老杨第一次提出要将王苗内推给荣光了。最开始,王苗也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看到任迢自辞退出荣光,又得知了王家村一应事件的内幕,王苗再没生过这种心思。
他、荣家、老杨,三方互生芥蒂,表面和谐的关系下遍布裂痕。荣家无意,老杨愧疚,王苗势弱,牵扯之中维持微妙的平衡罢了。
王苗不愿剖心置腹地吐露心声。但此情此景,也推着他一吐为快。
“杨老师,其实这话我不应该说,但是,您知道‘饥饿’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一天两天什么东西都吃不到,而是一年两年每一顿都吃不饱,每一顿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为了吃饱,我什么都吃过。生米生豆生菜叶,他们让我洗,我一边洗一边塞进嘴里。生的食物又硬又涩,全是渣子,嚼得牙疼都咽不下去,付出的力气都要比获得的能量大。
还有从羊皮上抠下来的脂肪白沫,浮软又腥臭,顶在咽喉深处怎么都咽不下去;还有我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又甜又咸,嘬起来还是热的。
即使这样,我还是吃不饱。我甚至不会产生什么饱食的妄想。饥饿就攀在我的肩上,站在我的影子里。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黏在我的指甲盖下,永远都甩不掉。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我在那里受了多少苦。王家村的人给过我选择。只要我做出一个态度来,只要我去讨好他们,顺应他们的规则与礼法,彻底与他们家融为一体,我就能获得食物。
但是我从没答应过。
我宁可忍受饥饿,也不愿意跪下来乞求他们的赏赐,让他们把我彻底碾碎、驯化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荣光能够给我钱、给我名声荣誉,就听从他们的吩咐,去当他们的狗。因为我自身就是最珍贵的东西,比那些浮名虚利珍贵百倍。
哪怕在世人眼中,我没资格与他们相提并论。但我仍旧认为,我比他们更为高贵。”
房间里一片寂静。
说之前义愤填膺,说完王苗就想撤回了。
一个七岁小孩在这儿夸夸其谈,不免让这个场景产生了一些喜剧效果。
救命啊,他怎么想的啊……
王苗默默地低下头,捂住脸,通红的面颊自指缝中露出一条狭边。
“唉……”
老杨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笑话他。他轻轻地摁住王苗的脑袋,前后摇了摇:
“你确实蛮贵的。就这满脑子的纯真,全洄星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个。”
“喂!”
“嗯?我这儿夸你呢。”
老杨“啪”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回答:“小高贵,好好准备吧。你要是能把那三个主力选手给碾下去,别说梅乐城分部了,荣光都得被全洄星的俱乐部笑话死。
到时候,嘛,在洄星,荣家还不能只手遮天呢。
欸,我下半年在落星石上能不能找着乐子,就看你这一把了。”
王苗在心里哼了一声,抬手挑走了几个光屏:“在个体实力上,我们应当给予他们最高的尊重——你说的,荣家用的这套规则,最强者一定能脱颖而出。
但作为他们的对手,我很难不藐视他们。
反正,我绝不会让你上网吵架输阵的。”
老杨眉一横,突然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输人了?我跟人赛博掰头就没输过!”
王苗见好就收,一下子跳上床:“不聊了不聊了,我要冥想了!”
进阶考试中的项目抽检,最主要考察考生在垂直地形上的移动能力。老杨所谓的万金油动作,也是在这一基础上构建出来的。
整套动作没有超过一百八十度的高难度空中转体,但是“三上三下”的全流程囊括了大量基础动作,抓、攀、蹬、跳、引体、反身、挂杆、骤降……训练熟稔的考生可以在三分钟内完成动作,但那些不能有效控制自己思想的人,还是会时不时从杆上掉下来。
项目抽检非常严格,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双脚触地即算结束考试。有好几人第一下抓杆失误,还没开始就要退场了。
【“嘘——第,三十六号考生,结束考试。请,第,三十七号考生,曹纤仙,入场预备。”】
“小曹的动作要比你熟练,可惜她心态不大稳,临场发挥很玄。”老杨挤在栏杆前指指点点:“只要她发挥出平常的水平,今天就没问题。”
钱文伊敞着训练服,一点都没有马上要上场的自觉:“哪里有问题?我家纤仙怎么会有问题?!纤仙加油!!看这里!”
坐在他俩后方的王苗无奈扶额:“你们这样盯着,不会让她更紧张吗?”
老杨不确定:“不会吧?都那么远了,她能看清我们?”
他们是没买过观赏票的普通考生和考生教练,座位被安排在大体育场的后排区域。
老杨和钱文伊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抢到了最靠前的一排。饶是如此,在他们前面还有买票进场的普通观众、拿邀请票的媒体与自媒体人士、梅乐城中的大俱乐部考生教练,等等。
简单来说,乌泱泱一片的后脑勺,占据了王苗的全部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