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衣福大脑一片空白，昨夜背的说辞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敢抹去额上的汗，结结巴巴：

“是、是……”

“呵。”

女子对这回答不置可否。她余光瞥过荣衣福身后站着的某人，问话：

“这起拐卖事件的受害总人数统计过吗？如今安置的章程是怎个？他们有多少是外星偷运来的、走的是哪条渠道？又是哪个不知足的蠢东西，吃着我们荣家的粮，跟别人合计这下贱营生？清理干净了吗？”

“这……是常恩斯伯特家的……”

女子不气反笑：“呦，你还知道常恩斯伯特家啊？”

荣衣福一时想不出自己说错了什么，竟直直呆在那里，连回话的规矩都忘光了。

过分安逸的土皇帝生活，磨平了他的脑回路。荣衣福被本家下来的这位主子一棒打碎了祸水东引的幻想，又不曾生出过急智，只得露出空荡荡的草包内胆。

女子恹恹垂眸，不愿与这人多说一句。她的几位下属小步快走，抽出一册文件递上前去：

“良小姐，这是最新的调查结果。”

女子，即荣与良，挥手示意她稍候。她斜蔑着地上的人，似叹非叹：

“你们呐……荣家便是把整个洄星系上丝带，好好儿地放在你们手掌心上，你们也能把它给丢了。我还能说什么？”

这话的意味太重，他们怎么承受得起。下方听者无一不是噤若寒蝉、双股瑟瑟。更有承受能力差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别，各位都是我的叔叔伯伯，这大礼我受不起。”荣与良避开那人，径自走到窗边，视线投向外界的车水马龙：“只可惜我三叔，来时仍劝我，要多听听你们的苦衷。不想，你们竟是这般辜负他的好意。”

“您、您这话，也太……”

荣衣福怕她当场代家主下决断，将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斗胆开口打断她：

“我们兄弟确实不怎么机灵，但这些年管理洄星也算得上劳心劳力，勤勤恳恳。不说旁的，交代下来的军务统筹绝无纰漏——”

荣与良一记冷瞥，便让他将剩余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荣衣福，不识眼色，也无办事能力。她实在想不出当年三叔是难到了何种境地，才会挑出这样一个……顶上洄星分家家主的位置。

“我没的与你掰扯这些末节小事。给你三日，提拔干净的人手组成应急小组，和我的人对接工作——看在三叔的面子上，你只记得，没有下回。”

听着话音，他算是熬过了这劫。荣衣福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带着众人退下。

下属看着这群人，眼里的不屑比她主子更甚：“良小姐，您看看他们——这般酒囊饭袋，不撵下去就罢了，我们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善后？”

另一人则面带忧色：“良小姐，他们算起辈份一个比一个高，万一到老夫人面前说三道四……”

前一人听了，愈发忿忿不平。

“不要紧。我们荣家不是那等书香之族，太婆婆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荣与良复又坐下，快速翻阅下属新送上来的文件。

这整波浪潮起得荣家措手不及。可来得快，去得也快，竟让人看不懂背后的意味。

要说这伙人有意与荣家为敌，可他们雷声大雨点小，只对一块地区的拐卖犯出手，礼貌得简直像在讽刺；

如果他们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为何，对荣家的布置如此清晰？

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否留存了把柄？

虽说一切证据都指向鲛人族，可其他几方又有无在暗中出力？

荣与良眼神漠然。

实验不能停止，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事儿给平了，莫要让人深挖到其他方向去。你们敲打敲打荣衣福，让他割张名单出来，把负面舆论处理了——一应损失，还有后续补偿，全让他自己负责，甭想主家给他背黑锅。

再传我的命令，洄星荣家今年的一应待遇全部扣除百分之八，星球财政拨款不变。前后缘由要写明了，拿荣衣福的脸单发一条通告。

另外，洄星位置虽偏僻，却不是他们忘本的借口。你们辛苦几日，将家谱档案记在洄星上的人——无论哪宗哪支——整顿一遍。作奸犯科的不用说，奢靡享乐、不思进取的也抓些出来，送到俭小姐处操练一年，学学规矩。若他们运气不好分到前线，又或是家人有不舍的，便告诉他们小姑姑的艰难之处，由他们自个儿衡量。”

那名下属的脸色由阴转霁：“这个好，将军那儿正缺军费呢。”

荣与良倒没那么乐观：“顺便给俭小姐传个信儿，麻烦她多费些心思，看看这些人中还有没有能教出来的苗子——实在不行，只能等下一次人员调布，扒拉看看新上来的附宗。”

但凡能用的人手多些，荣与良根本不需要和这些蠹虫废话，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扔进监狱。只可惜，家中处处青黄不接，还得用他们撑些时日。

她揉捏着眉心，眼底微显青黑：“……去，看看时间够不够，将那位叔叔叫来，让他单独向我汇报。再问问鲛人那儿，纲所长有没有空，约个茶点。其余会面都推去吧——催催飞船，什么时候能好？争取五日内赶到夏科星。”

下属略为吃惊：“鞠大人特意吩咐过，不许您去前线的——”

“那儿没个主事人，我不放心，看看便回去。唉，若只是本地叛军也罢，就怕有不怀好心的在后头撑着。”

事情桩桩件件，怎么都没个尽头。荣与良轻扣桌案，自言自语：“下次……我非得把他们三个也叫来使唤才好。”

王苗拖着步子挪回寝室，艰难地洗漱一番，然后自己给自己上药。

王皮球负担不起住宿费用，最后搬去了恒星福利院。

三人愈发凑不齐时间，土阿山也来得少了。

他又是一个人了。

至于王家村其他人的近况，王苗只从皮球那儿听到了一点。他妈妈带着皮蛋回了娘家，打算等王有钱出来了再想办法。

村子里，妻离子散的，家破人逃的，都不在少数。也有人斩不断枷锁，还跟亲人生活在一处。只是日日相对，难免暗生怨怼。

另有几个同村的小孩子，亦步亦趋跟着王皮球去了福利院。他们下学期会被统一分进一年级十五班，终于得到上学的机会。

王银与王芳芳杳无音讯。王老太太哭嚎过几嗓子，完了还是得收拾情绪，照顾家里两个男人。

只是王家村众人都以为祸事的源头是王钢，一气儿把他们赶出了聚居地。王老太太只得寻了份保洁的工作，死皮赖脸带着家人窝在楼梯间里，不肯走了。

王鑫与王柿至今不曾回来。

王苗冷眼看着他们楼塌村败，心中却没有想象的那般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