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怀揣着心思走到了荣华的后门,找了条正对着的小巷子躲好。
夜里嘛,就算用上百分之两百的警惕心也不为过。
他从澡堂那边来的时候,刚过九点。就算他走得再慢,现在也不超过九点半。
如果老杨在外面浪,那这个点他肯定没回学校;如果老杨窝在器材室上网冲浪,那他早上四五点就该饿了,肯定会出来买吃的。
只要他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一直等在这儿。他俩定能见上一面。
王苗分析一通,对自己这个决策很有信心。
是的,他说的寒假也住学校、并且熟悉他会让他刷脸进去的人,就是老杨。
至于王苗为什么敢这样保证……那是因为他离校前未雨绸缪,问过了。
王苗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来回转圈。
他虽然趁机薅澡堂的羊毛续了一罐子水,但那是冰冷的生水,一口下去无比醒神,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寄生虫。
没了“热水罐”,他只能通过活动四肢发热取暖,效率很是低下。
不过他本来也要保持清醒,算一举两得了。
王苗耐心地等着,偶尔抬头观望四周的建筑。
这里真的很安静,老旧的筒子楼没一扇窗户是亮着的。没有车辆,没有行人,统共一只野猫小碎步地从马路那头跑过去了。
有点不可思议,王苗暗暗想着,这地方不应该是最好的学区房么。
这是因为他不了解小石镇的教育行情。这里没人信奉教育改变命运这套,或者说,可以改变,但改不了太多。
普通孩子读完五年基础学院出来,找到的工作都差不多,全看家长手段够不够;大校区呢,课业难度大,学费也很高昂,一般家庭根本撑不下来;再加上辅导资源昂贵又稀缺,成效也难有保证。所以大家都认了命,不在这条赛道上卷生卷死。
便是在小石镇上呆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只要有网络存在,他们小石镇跟梅乐城也没什么区别嘛。
总而言之,投资教育得到的回报低,风险又大。有那钱不如早早享受了,不然哪天通货膨胀汇率上升,才是真的要亏死。
王苗还在等待。
他现在饿得要命,不敢蹦蹦跳跳,只好左右晃悠着保持清醒。
不行就去住招待所,他咬牙想着,这点钱不能省。如果在这种境地下冻发烧了,那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嘛,这几天好运还是眷顾他的。王苗很幸运地等到了老杨回学校,但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跟了个喋喋不休的胖子。
“杨大少爷,杨爷,杨公子,少当家的,我求求您了,您就帮帮我弟弟吧——我给您跪下磕头行吧?磕长头都行,求求您了!”
那胖子的嗓门洪亮,王苗站得这般远,也能听个一字不差。
老杨很是不耐烦:
“老子八百年前就说过,我跟你们不是一伙人——怎么,你也想被我捅一刀子进危急病房躺着?我告诉你没门!你又不是我爹,我凭什么养着你?!”
胖子平白一颤,带着下巴的肥肉起了波澜。很明显,他是知道老杨过去的一些事的。因此,他绝不敢小瞧这个待在荣华教了七八年书的平衡课老师:
“杨爷,若不是其他法子都绝了,我万万不敢来打扰您!
您也知道我弟弟的,他那人,说得难听点就是没脑子,谁支使着都会去给人办事。我劝过、骂过也打过,这才慢慢脱出来了,可没想到这回——
那该受的罚该服的刑我们全都认!一样都不会少!就是他死在那些地方我都没有怨言,是他活该!只是我求您了,至少让他走进牢房,别生生绝了他这条路啊!!”
他吼得撕心裂肺,眼泪滚滚而下,眼角的皱纹都包不住。
老杨干脆停了脚步:
“你这话,就不该冲着我。你去跟吴朝贤喊啊。”
胖子默然。
他去喊,他也得有那条命见着吴队长啊。
“你都不敢去见他,那你找我有什么用?捏软柿子啊?”老杨毫不客气:“那我爹死的时候,我有哭天抢地吗?我劝你,让你弟弟该吃好吃好,该喝好喝好。完了找个和尚做场法事,让他下辈子投胎投到帝星享福去,甭再跑到犄角旮旯的小破星球上来了。”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进了荣华,只留胖子一人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站在巷子里的王苗整个傻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老杨跟那伙人贩子也有关系??
啊?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荣华,奔出很远才停下。
怎么办?
王苗脑海里一下子跳不出别的念头。如果连杨老师都藏着秘密,那他还可以相信谁?
他甚至有些激愤地想着,这小石镇上还有一片干净的土地吗?
王苗头一次产生了近乎荒谬的想法。按照这里的逻辑,他是不是应该在王家村水源里投毒、在草原上放火,把所有伤害过他、知道他秘密的人都弄死,不留一丝后患,才算得上报仇?
他心里那该死的正义和道德,是不是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遵守?
他的行为准则根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应不应转变想法,改变自己,然后更好地融入这里,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王苗吸着鼻子,狠狠地找到一家还亮着灯——而且不是红灯——的招待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