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上一次看到这条路,边上还都是堆成小坡的建材。白红蓝三色条纹布盖在上面,拿砖头压着。
一转眼,路都已经建完了,但是三色布没扔干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堆堆遗留在路边。或是碎石,或是沙土,其中还混杂着捏扁的塑料瓶子与香烟壳。
王苗在这条路上,看见了天幕一层层抽走黑布。
恒星升起之前,灰中泛青的天空亮了许多星星。王苗仔细看着,并不能看懂,只是被莫名吸引了目光。
天亮是很快的事情。王苗盘算着,自己起码走了十个小时,真真是多一步都走不动了。
他选了个壮硕的土堆,给自己掏了个浅弧,背靠着它团了进去。
原本的黑色衣裤被沙子打了一夜,早就脏得和土一个色了。他这般护好头脸,来往的车辆行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只当这个土堆不太齐整。
王苗闭上眼睛,暂时不去思考王家人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失踪、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现在的他,只想休息。
对于极困的人来说,睡着的时间是凭空消失不见的。
好像一闭眼一睁眼,日头就走了大半。
王苗揉着发麻的腿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出来。
前后无人,他放心地掏出一包花生米,仰头全部倒进嘴里——不快点不行,再吃不到东西,他的胃就要发疯了。
这点小食只能垫垫,嚼起来也费力。过咸的添加剂带来难以祛除的涩味,王苗喝了一大口水,反而觉得嘴巴更干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知足吧。
他愁眉苦脸地清点物资,拿起一只小果冻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就算进了小石镇,也要时时保持警惕的。人多的地方,反而比没人的地方更危险。孱弱的小孩子,在流浪汉的眼里,与羊羔无异。
王苗将手电筒塞进内侧的衣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凹凸不平的路边碎土前行。
接下来,只要再走一段比昨晚短一些的路,就能到小石镇了。
新年第一天的中午,王银是被王芳芳喊醒的。
“外头来了好几个穿制服戴大兜帽的,开口闭口就要捉人。王百川那个老货挺不要脸。叫兄弟,人不应,他还喊上‘大人’了——诶呀你别睡了,你快去看看呀!”
王银面色漆黑,脑子里百转千回,下意识就想问问他们是用哪个罪名来抓他的。
幸好王芳芳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提醒了他:那些人并不是针对他来的。
既是如此,就好办了。
王银不急不慢地穿上新衣,拾掇整齐了,才跟着王芳芳出门。
走到主路上,大多数村民同王芳芳一样,窃窃低语,神情各异。
大家围到了村长家门口,见他点头哈腰地跟一位戴着徽章的巡逻队队员说话。
院子里穿制服的还有两人,都随意地站在旁边,右手一刻不离腰间的枪。
“欸王银!大人,他就是我说的王银——”
王百川急急地挥手,要村人们让开一条路放王银进来。
王银心中一惊,装作疑惑道:
“喊我?不是,怎么就叫我了,我没干啥事啊——”
巡逻队三人上下打量着他,其中一人拿出了一个记录仪,悬在空中。
“姓名?”
看他们根本不打算与自己掰扯,王银讪笑:“王、王银。”
“王钢是你弟弟?”
“对,对!是他小子犯事了吧?我就说——”
“这是他的死亡通知书。今天凌晨三点三十一分,我们巡逻队在小石镇长途客运站将该人贩就地击毙。你签个字吧。”
王银愣愣地接过一式三份的通知书,根本没反应过来。
“不是——”
巡逻队队员倏地抬头:“你有意见?”
王银瞧着他们腰间的枪,腿肚子微颤:“……没有。”
簌簌的纸张实在太薄,打印上去的电子照片用手一抹就发花。王银一个没留意,就在王钢那张呆板凶恶的脸上留下一道指纹,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敢作妖要什么桌子椅子垫垫,拿手掌捏着就签了字。他的字迹发飘,水笔在纸上一下戳穿三个洞。
队员拿起中间一张塞他手里:“五个工作日内认领尸体,还需要补交手续费和保管费——记得带现金。”
他朝王百川招手,后者立即跑过去:“要去王钢家里是吧,这边这边……”
人群分成两团,一边跟着村长进一步追踪去了,另一边眼巴巴地瞅着王银,恨不能把他盯出花来。
王芳芳硬生生挤进去:“咋说的?我站外头,没听清——‘鸡闭’是啥啊?王钢他终于被抓进去了?”
王银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性子急的王芳芳夺过白纸一看,吓得大叫:“啊啊啊这什么啊这!!”
她下意识的把它扔了出去,又被王银一把夺过攥在手里:
“快走!快回家!”
夫妻俩走得飞快,王银阴沉的脸色逼的众人不敢在他面前开口——他那个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他们脖子,怪瘆人的。
王芳芳差点跟不上他,扑哧扑哧喘着气。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他反而不走了,死死地钉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