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疲劳的身体和缩小的步伐昭示着体力的流失。
王苗晓得这也许是一种错觉,但他不可避免地质疑着方向,害怕自己被狂风吹蒙了眼,不知不觉地调头走回王家村。又或者,他会不会碰上山野精怪,被引惑着迷失自我,忘记自己的姓名?还有那种鬼打墙,会让行人在同一段路上徘徊至死……好几个鬼故事一下子冲进王苗的脑海里,吓得他小脸苍白。
他跟他们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出事吧?
念头一转,周围的风声都变了。王苗总觉得远方有细细的嘶吼声,不知是人是鬼。
不过仔细想想,王家村那种地方,出几个鬼也蛮正常的。
只是,如果变成鬼都不能从那里逃脱,才是最深重的噩梦吧?
这样一想,王苗反倒不害怕了。
他这样走一程、跑一程的,还没开始感到寒冷,就被饥饿捆在了地上。
腹中的疼痛是可以被忍耐的,但血糖降低带来的虚弱感贯穿了每一处组织,令王苗像一个乱发脾气又得不到士兵回应的将军。腿脚各处都疼,明明想着迈开大步,膝盖却一点都提不起来。脚腕像拴上了铁锁,只能在地上拖动,让王苗心疼鞋底。
他在路上挪动着,愈发焦急。
等到天亮,肯定会有附近的村民去小石镇玩。他这样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少不得被人问询。一旦露了马脚,指不定要被“好心人”抓回王家村。
所以白天是不能在大路上走的。
但他好像高估了自己的脚力,没办法趁着夜色赶到小石镇。
如果在路上找个地方休息,会不会更加危险?
王苗拿不准。
只是他再怎么急,也没法让自己被风带着飞往远方。
他不敢休息,害怕自己一停下就会永远睡过去,消失在这个寒夜里。
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凌晨了。他的生物钟克制不住地催他睡觉,即使缓步前行,眼皮子也要闭拢起来。
王苗越来越冷了。
或者是长时间待在室外带来的失温,又或是外界温度本身就在下降。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大幅度抖动,几乎要握不住手电筒。
他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拿出罐头小喝了一口,又立即把它塞回怀中。腿肚子好像也在抽筋,但他摸不出来,因为他手上的知觉迟钝得更加厉害。
骤然停下,剧烈的眩晕要他向一侧倒去。王苗怕乱了方向,干脆趴在地上,额头抵住下一刻要踏上的土地。
越靠近地面,能听到的声音越是磅礴。
万米上空行星运转的声音。
土地传递过来的遥远声音。
王苗自己的声音。
咚!
咚!
咚!
他的理智被沉闷的心跳声唤回。王苗默数了三百个数,挣扎着爬起来,弯着腰背继续向前走。
他怎么能停下呢?他不想死、他就是不想死才逃的……他还没死,他还活着……他能继续向前……离开那个地方……
长久的时间与空间中只剩下他一人。蹒跚在路上。如果王苗浏览的内容再多一些,也许他能从千千万万的历史与虚构中找到他自己的身影——一群人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他们有的在追逐太阳,有的在推石头,手头的活儿复杂多样,但无论是苦难还是开悟,归根结底,那一刻只属于他们自己。
王苗时而混沌,时而清醒。也许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休息一会儿效率更高,但理智也会说,指不定他休息完醒来,看到的就是某处封闭的地窖。
这是很难抉择的事情,没有攻略能告诉他怎么做更好。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只能保证自己还走在破碎的土路上。
王苗疲惫得动不了脑子。但记忆一股一股出现,把他的大脑当成小球胡乱抛接。
他什么都看不清。
面前飘来的这些东西、这些记忆,有什么重要的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好累啊……
“……我想现在就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你能帮我吗?”
什么?
王苗下意识地问着。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根本没听清。
“……我想……变成……大人……”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他是谁?
强烈的哀伤袭上心头,王苗不自觉弓起了身。这一下动作太大,霎时将他惊醒了。
王苗一咕噜站起来,着急忙慌地向前走。
走出去老远,他才平静下来,喘着气回忆刚刚的梦。可惜什么都不记得了。
瞌睡打过,王苗的精神好了很多,又强撑了一段路。
在又一次不自知地闭上眼睛后,王苗突然踩上了一片高低不同的路。他被这一下绊倒了,向前摔去,摸到地面时才发现手中的质感与土路不同。
王苗立即调高手电的亮度,看到面前一片调配好的钢筋混凝土。在他左手边,公路分出一条岔道,歪扭的路牌标注着“三家屯”的字样。
这是已经走完一半多的路程了。
王苗几乎要喜极而泣。
黑夜不再令人恐惧。哪怕是最黑的夜,也终究会有被甩在身后的一天。
王苗持着微弱的灯,一步一步走向新年,走向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