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新年的每一日,王苗都在心底乞求,不要有落雪。
王家村冬日酷寒。他在夜里逃跑,本来就要面对恐怖的低温。若天上地下还要飘起鹅毛大雪,那他可就步履维艰、寸步难行了。
所幸老天看他日日担忧的可怜模样,还是给他留了条活路。一直等到最后一日,灰白的天空仍旧保持着清爽,没有一丝下雪的痕迹。
天时站他身后呢。
王苗时而抬头张望,时而停下动作倾听外面的声音,焦躁与兴奋根本无法排解。
细看过去,他搓动布料的双手都在颤抖,眼神更是亮得不可思议。
幸好王芳芳仍在“无视”他,每日除了拿来山一般待洗涤的衣物和一顿淋漓不尽的怒骂,旁的并不会多管他。不然,就他现在这样子,早该露馅了。
王苗瞥见大泡沫倒映出的自己,不由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他也不知怎的,愈发难以管控情绪。
好几个夜里,他都被莫名的梦魇惊醒,茫然又害怕地不敢入睡。
白日中,更是处处对王芳芳不服气。
他心中那几个骂人的词转过一遍又一遍,非要咬紧牙关才能把这些念头憋下来。
他想,也许是即将脱出牢笼这件事彻底乱了他的心神,让他无从平静;又或是这具稚嫩躯体自身的生理反应,使他不如前世沉稳。
王苗忙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冷气冰镇一下自己的脑子。
或为飞鸟,或为亡魂。就看今日了。
王家村的这个年,过得格外寂静清冷。
王钢和赵莉一路走过,几乎没见到手拿响公在外玩耍的孩子。
赵莉拢了拢落在肘弯的小包,侧头看向王钢。
如此二三回,待王钢忍不住看回来,她才咬着唇问:
“要么,你同我一起走吧?”
见王钢唇边浮现出笑容,她恶狠狠地辩白道:“谁知道你找的路子是真是假!我是为了防止你转手把我卖了!”
王钢嘴角一咧,笑意不减:“卖啊,不过我得找个识货的才能卖,否则卖不上好价钱,亏了。”
赵莉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油嘴滑舌,你有没有点儿正经的!”
王钢没法告诉她,蛇头那儿开价五万星际币一人,只包出境不包落地。
在黑市上置换星际币,汇率一比二十,星际币一,洄星货币二十。
即使夫妻二人赚的黑钱,家中财产加起来也不过百万出头,根本凑不出第二个人的份。
所以,只有一张票呢。
风从背后扑来,赵莉踉跄了半步,双手笼在胸前。王钢见状,又同她凑近了些,给她挡风:
“就按我说的。等吃完饭,我们开村里那辆车走。
到了小石镇,你坐今晚的大车,我搭明早的。
等到中心城的港口,你啥都别管,先上船去。万一……万一我赶不上了,咱们也赚了一半。”
他开口时信誓旦旦,心里却并没有底。
前几日李罗当街砍杀吴朝贤妻女的事情,在小石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他去联系几个交好的兄弟,却没有一人出声回复。无论他怎么想,大家的处境都很堪忧。
他们大伙儿从梅乐城一路逃窜回小石镇,历经千难万险,却还是逃脱不了命丧黄泉的结局吗?
王钢眼底发沉。
二人这便走到了王银家前。
扣了门,王芳芳来应的,笑得十分勉强。
王钢径自进了屋,没见着王银,倒是看见老爹老娘围坐在沙发前看电视。
他跟赵莉这几年常常不住王家村,一年到头来见二老的时候也就年前年后那顿团圆饭。
这不,王老太太乍一眼见到小儿子,全心全意地绽开一个笑容:
“钢子啊,你可来了呦……”
说着,她便带王钢去看桌上摆出来的菜盆,小心翼翼地窥他脸色、问他意见。
王钢自知这是最后一面,也换了脾气,勉强耐心地作答。
赵莉走在后头,心思很重。
她跟王芳芳聊不来,于是自己单独找了个座儿,冷眼看着这一家人。
按王钢所说,她此去便要漂泊一生,不再能回头的。
他也问过她要不要回她家看看,被她坚决地否了。
她嫁出去之后,就只有王钢身边一个家了。
王芳芳不让王苗进厨房,于是好几样活全落在了她身上。她累得隐隐腰痛,完全没有过年的喜悦,还要硬着头皮强撑。
而王银,在楼上书房里装大爷呢,也不知道一天天在干什么。
王钢走进去的时候,王银刚刚把四周都检查完。他趴在地上,姿势很不雅观。
兄弟二人一人一只烟,对坐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