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城五个区,上湾区最为繁华。此地人潮熙攘,灯火通明,可谓是沐金粉、踏玉阶,燃钞作炉,披甲为衣。
它激起过多少英豪的雄心壮志,温柔乡里便掩了多少无名骨。有些老人宁可把自家孩儿拘在乡下一辈子,都不肯让他们到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打拼,生怕一错眼便送了黑发人。
相比之下,小湾区总是低调安静的。历经百年,白墙难掩憔悴,绵延的海浪纹路被频频打断,露出小片金属的冷光。羽状长叶层层铺盖,半圆的拱门深藏不露。若没有人带路,来人只能远远地眺望丛林间的苍蓝锥顶,左绕右转也找不到大门。
神秘的小湾区,其入口甚至对每日进出的人员有身份和数量限制。其他四区的洄城人对他们这位邻居观感颇为复杂。然而,有一点是里里外外的洄城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小湾区的崇高地位,半数源自于坐落其内的洄城研究所。
洄城研究所的历史甚至更早于洄城建城的历史,研究所正中还保存着当年登岛时搭设的速喷型研究室遗址。
它虽然建在小湾区内,但实际上不受小湾区管辖,直接对洄城大区负责。
话虽如此,洄城也只能在研究资金方面对研究所进行一定的辖制,无法参与进具体的内部事务。
或许是不满于洄城研究所多年来几近停滞的研究进展和日益高昂的经费账单,洄城攥在钱袋子上的手指开始收紧了。
彼时新一届的研究所所长才刚上任,闻言便硬气地拒绝了洄城的一切资金补贴,着手推动研究所的转型工作。
她们(主要是富贵的所长)自掏腰包,撑过了艰难的三年零七个月,在洄城爆满的洄鱼衍生品市场中挤出了一条生路。
自此,洄城研究所进入自负盈亏的新时期。她们每年也就象征性地向洄城大区交一下年度总结报告,别家一点儿都插不进手去。
普通的洄城民众不会关注上面的人是怎么在这块难啃的骨头上磕碎了银牙。他们只知道,洄城的天气预报、潮汐时间、风暴预警等信息,研究所从不对他们进行隐瞒。按照税法应按比返还给洄城居民的外税,也只有研究所真金白银地给了,不搞什么优惠券之类的玩意儿糊弄人。
即使他们一辈子都没机会亲眼看到它,它在他们心中也一直是灯塔似的存在。他们坚信,只要洄城研究所屹立不倒,洄城的繁华便会永远存续下去。
在洄城一众机甲猎手心中,洄城研究所的形象更是高大得堪比他们亲生父母,或许还更重要的那种。
原因无他,全城只有研究所愿意不计数量回收一切品质的洄鱼骨节,价格稳定在市价的七成,少见涨跌。
也只有研究所,同意给予他们这些搏命的机甲猎手一份保险——她们将根据机甲猎手生前出售给研究所的洄鱼及骨节数量,替他们的家人协商免除一定比例的债务。毕竟,即使机甲猎手们葬身海底,他们租赁机甲的账单也是要有人结算支付的。万一遇到追债人心情不好,哪怕是堂表兄弟、断了亲的姊妹,都会被追上门去要债。
任迢没办法评价这一决策中哪一方更受益,但毫无疑问的,所有机甲猎手都因此感谢洄城研究所。哪怕是在三湾区最廉价的酒吧,都不会有人为了哗众取宠意淫研究员们的美貌。因为他们知道,在场肯定有人是因着她们减免的债务才不至于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一步步挣扎着活到今天的。
他是当真见过,有老人家将印着洄城研究所海浪标志的纸片,贴在她的海神像背后,每日晨起都虔诚祈祷。
“——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包括但不限于……”
任迢发散的思路被这电子音给揪了回来。他往前看,入口处已经排了两人,都是悠闲放松的装束,看身型应该是游客。
他特意一大早就过来的。这个点,进出名额不至于已经用光了吧?
他掂了掂手中的那只浅蓝塑料袋,上面用透明材质勾勒出“普利商店周年纪念”字样。排在他前面的那人无聊地扭过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
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羞辱打脸的桥段。
早晨的海风微凉,空气清新好闻。
这是洄城最舒服的时候了。
“您好,请出示……”
任迢熟练地掏出自己的机甲驾驶证,塞进门口机器人的嘴里。
对他的身份考核要比前面两人严苛得多。不仅声纹、指纹、瞳膜都要进行扫描,机器人还额外收集了他的血液做验证。
整片小湾区,他能通过的只有这个距离研究所最近的入口。并且,一旦他试图越过界限前往其他区域,就立即会有警卫机器人冲过来包围他,“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去。
就这,还是洄城研究所和小湾区经过多年博弈争取来的结果。之前研究所只能在三湾区和下湾区各设置一个分点,每周把机器搬过去一趟招待顾客,全过程非常麻烦。
“验证成功,欢迎光临!——”
机器人一如既往地表现出热情洋溢的姿态。
任迢抬脚走进小湾区。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了。比起上一次的惶恐紧张,这回他闲庭信步的样子既悠闲又放松,但好像有点过了头。
绰守在研究所门口,应是专门为了等他。
她不太清楚任迢是在干什么,只是无可避免地觉得这个人有些土气——那种佯装不在意,却无所适从的局促。
“诶呀!”
她看清塑料袋里的内容物,先一步拿过来,心疼得不得了:
“任先生,下一次请用更好的盒子保存它们。我们并没有在价格上亏待你,你不缺钱的。”
任迢无语:“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家门口蹲我吗?如果不用这种袋子伪装,我根本没法到你们这儿来。别太苛刻。”
绰不为所动:
“是你拒绝了我们的长期合作提议,为什么现在要抱怨?你后悔了?没关系,我们的提议一直有效。如果我们想撤回,会提前跟你说的。”
任迢被她堵得心塞。他只能摆手:“那个我……再考虑考虑,这次就只是来卖东西的。”
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咽下未尽之语,引着他进了一间会客室:“请在这里稍候,我很快就能把它们清点出来。”
时间回到大半个月前。
任迢在他能接触到的鱼老板中纠结了一圈,最终决定放弃这些高风险高回报的途径,宁可舍弃小半利润也不想被杀人夺宝。
他求了同租赁场的一位老资历机甲猎手,由他作保进了洄城研究所。
在这里,他和绰谈下第一笔交易,出售了近百块洄鱼骨节,总收入直逼一千四百万。
财帛动人心。虽说千万的数额,对他们机甲猎手而言不过是出海一趟的成本,但任迢从不敢在这些小处上大意。
对外,他统一口径说自己遇到了暗流。不仅机甲遭到部分毁坏,他自己也被卷到一片陌生的海域,差点葬身海底。在找方向的时候,他误打误撞捡到了些洄鱼骨头,一并塞进机甲仓库,这才有现在还债的钱。
如今大难不死,他不免想为日后考虑,决定提一提自己在洄城研究所里的洄鱼销售数量。日后要是再出意外,他也不至于给家人留下巨额外债。
这个故事编得齐整,有理有据,又很好地解释了这笔横财的由来。至少那位老机甲猎手是相信了,还给他帮腔不少。
但很多妄想着一夜暴富的人不信。
这个月他遇上不少跟踪尾随他的人,旁敲侧击过来询问的更是数不胜数。
任迢被烦得受不了,只能表现出懊悔的姿态:“可恨我现在也找不到那地方了,早知道当时就应该仔细搜罗一圈。唉,万一海底还有哪儿有鱼骨呢?”
听了这话,有些人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洄鱼骨节号称百年不腐,那么洄鱼死后它的骨头不就遗落在海底的某个地方,等待他们前去捡拾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呢?
资历深的老江湖则对此嗤之以鼻。每隔一段时间洄城就会传一阵子“捡到洄鱼骨节”之类的冒险故事,但他们就没见到过有公司在这一领域存活下来。大财团大世家都做不到的事,他们这些机甲猎手凭什么?靠脑子里进的海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