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滋味怕是尝起来不会太妙,王苗心有悸悸。
学期结束,又是一场大雪兆丰年。王苗站在素白的校园里,罕见地生出了无措惶恐的心情。
诸事了了,唯雪茫茫。天地一色,人间寂静。他站在这里,竟像一只无来处、无归去的游魂了。
无事可做,只好算钱。
暑假加上学期初,他在网吧总共赚了四千多(4716),老杨那儿的勤工俭学也攒了一千多(1728)。在班里,他招揽到了两个学生,总共得了一千六。期末因着语言课目的劣势,只拿到三千块的奖学金。
就这样,他这学期扣掉生活费,有八千二的结余,加上之前攒下的六千一,竟然一举破万了。
然而王家那边,他少不得也要付出三千……想想就好晦气。
这么一笔钱拿在手里,花又不够花的。攒起来呢,还要担心失窃。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无聊的王苗拿起一枚一元硬币,陀螺似的将它转了起来。结果太久没玩,技术不好,硬币被他直直搓了出去,背面盘成圈的凶恶大鱼抢入视野。
“我记得看过科普,这叫什么……洄鱼?”
洄城,三湾区。
顶上的舱门缓慢打开。任迢用尽最后的力气,才勉强拉着扶手从机甲里爬出来。
“任小哥,今天收获怎么样?”
皮肤黝黑的吴迪踩着夹趾拖鞋,踢踏着地上的残水走来。
他手上拿着一面光屏,上头清晰地记录着任迢此次长达七十一小时的机甲租赁时间。租借费、能源消耗、武器损坏……底下结算的费用一举突破了两千万。
“先付一半的钱,我把货处理了再结尾款。”
这次出海直接耗尽了任迢的存款,收获却只有机甲仓库里一只手提的冷冻箱。箱子还是大众货,在三湾区随处可见,连普通鱼类托运时都可能拿它来装载。
吴迪一直瞄着它,见任迢没有打开来炫耀一番的意思,只好讪讪移开眼睛。
这种大小,能上一千万……难道他进海沟抓到了洄鱼?也不像啊……
“我说,任小哥,你应该知道的吧?欠我们老板钱不还的人,都被半夜扔进黑水湾喂洄鱼了。”
任迢不吃他这套:“我才不信姜老板会这么浪费呢。像我这样的,没钱还债,最多就是被他拉进大贝壳卖身。沉海喂鱼,对他有什么好处啊,黑水湾又不是他家的。”
吴迪撇撇嘴。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不好骗,可真没意思:
“行啦,我不跟你说了。今天鱼老板已经走了,你要抓到好东西,别忘保鲜啊。”
任迢背对着他挥手,不知是表示他听到了,还是叫他闭嘴。
他走出港口,沿着石梯一路向上,两侧是已经偃旗息鼓的早市。五颜六色的遮雨棚子还撑在原地,石缝里满是破碎发黑的鱼鳞虾壳。
浓烈的海腥味攀着暴烈的阳光蒸腾弥散,偷袭成性的海鸟扇翅之间带起了烟雾和盐粒。
脚底有点黏,不知踩到了什么。任迢厌恶地停下来蹭鞋。一户还没撤走的摊贩不抱希望地看看他,也没出声招呼,一直目送着他走上堤坝,拐个弯消失了。
地势陡然抬高,门窗紧闭的矮小房屋进入任迢的视线。三湾区是黑水湾原住民的聚集地,所以这里的小楼还是建得弯弯扭扭的,偶尔能见到用大片破渔网固定住的斑驳墙面。
这里的石阶不归洄城管,所以一直黑黢黢、凹凸不平,经常带着缺口。在海水的冲刷下它连杂草都长不出来,只得裸着泥土包裹住各式小碎片。
这个钟点,要出海的早就随浪漂泊去了,还犯懒的必然没有起来。
任迢一路走来,只见到一个佝偻的阿婆正扶着箩筐晒海菜。
她看到他,翻起眼皮瞅了两下。
没有好奇,只有审视。
不过也对,“外地人”在这边甚至是一个骂人的词汇。原住民向来看不起任何外来居民,从上湾区的名流贵客,到他们这些卖命劳工——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不得不说是难得可贵的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