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上半年,是各个战队调整人员、进行修整的最后时期。当年五月至六月,是这一轮比赛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转会期。
自七月开始,主办方将逐步公布比赛项目、赛场、赛制等信息。决赛一般在十月开幕,年末之时结束。
洄星就这样,三年一轮地选出全球机甲联赛冠军,并赋予比赛前三名所属的个人及俱乐部,接下来三年间代表洄星参加全星际机甲联赛的资格。
然而,星系机甲联赛的举办轮次换算成洄星时间长达八年多。
也就是说,如果决心冲刺星系机甲联赛的,将会把目光集中在特定年份的洄星机甲联赛上。
这就又产生了“大年”和“小年”之分。
同时,星系机甲联赛要求选手必须提前通过所属星球的机甲联赛。
对于个人选手来说,只剩下了按部就班一条路子;但对于俱乐部选手而言,每一个转会窗口都能有所利用,比赛时会轻松很多。
这一严苛规定,逐渐压低了个人代表洄星参加全星际机甲联赛的可能。近年来参赛名额每每被荣光这种大俱乐部垄断,洄星的机甲竞技比赛也变得死气沉沉。
而洄星的青少年机甲联赛,一概赛制都仿照机甲联赛,只是时间会比它整体提前一年。
王苗听完前台的科普,勉强才理清里头的思路。他看着滔滔不绝的前台,不得不佩服粉丝爱的威力——要知道这位前台小姐,日常连自己排班的时间都能搞混呢。
“谢谢姐,我好像明白了。我去干活了,要给你带饭来吗?”
前台还没想好今晚吃什么,她摇头道:
“先别,你让我再看看他们点了什么吃的,找找灵感——喏,新单子。”
王苗哀嚎一声,正打算先将它们分好类,就看到陈叔怒气冲冲地从包间里面走出来,鞋底狠狠砸在地板上,像是在碾什么东西。
前台立即聚精会神地盯着她面前的电脑,开始处理起她假想中十万火急的文件。
王苗本来也想溜之大吉的,但他总觉得跟在陈叔身后那个散漫的身影很眼熟,便不由得多看了几下。
“学长——?”他失声喊道。
任迢看到他,也很是惊讶。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叔挡住了。
看着陈叔在二人间转动的阴沉目光,任迢头一回拉下脸来:“陈哥,我们俩的事,你不要扯到别人身上。他就是一个荣华的学生——”
王苗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只听陈叔开口道:“王苗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很怕有人举报——”
“陈冲!”任迢怒道。
“任迢,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你在荣光一队,是重点培养对象,所以我给你用虚拟舱,也处处照顾你的人。现在你都被俱乐部踢出来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任迢闭上眼睛,喉头吞咽了一下,硬生生将火气压回肚里。他自走出荣光大厦后头一次低下头,弯下脊背,软了声音:
“这件事算是,我不对,我向你认错。求你……别因为我怪他。王苗没有做错什么。我们进门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他一直在干活,都没停过……”
陈叔本人其实也挺喜欢王苗的。这小孩能干、勤快、脑子灵活,价格还便宜。只是荣光的标志还挂在他网吧的招牌上呢。上头什么意思,他就是什么意思。不然,这网吧他还想不想开了?
“我们好聚好散,十月我给你算整了。”陈叔点出八张整钞,推给王苗,根本就没有理任迢:“我也有家有业在,莽撞不了。王苗,你理解理解陈叔吧。”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王苗连呼气都觉得累,只是机械性地接过钱:
“……谢谢陈叔照顾,我去收拾东西了。”
他拦住还想争辩的任迢,脱口而出:“学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嗯,我还有点东西,可能会拿不下,你能帮我拎吗?”
那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就这样把任迢胸口百转千回的一口气击散了。
他将行李袋换到左手上,低声道:“好。”
王苗其实没什么行李。他网吧的小房间里只放了些换洗衣物,和两套机甲模型。
任迢看到他所谓“拿不下”的一只扁塑料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王苗红着脸,任由他接过袋子,两人一起走出网吧。
“学长害你丢了工作,怎么办,你会怪我吗?”
王苗摇头。
他看出来了,要不是任迢,陈叔可能根本就不会考虑招他。他不是因为任迢丢了工作,应该是靠他赚了几个月的钱才对。现在被辞退是必然结果,他怎么能怪他呢。
在人流密集商场里,明明两人都是被驱赶出来的丧家狗,但优哉游哉的步子让他们看起来和其他顾客没什么不同。
任迢捕捉到空气中传来的食物香气,问道:“走吧,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吧?你想吃什么?”
王苗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想吃咸的,嗯……最好是糊糊的,汤的,不用费劲嚼的。”
日常又被打乱,开支要重新规划——天知道,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不管心灵有多成熟,他的身体也才只有七八岁。若不是有他的精神硬撑着,这样密集的日程,又有哪个孩子能适应呢?
“这么给我省钱啊?”任迢诧异道。
他看王苗的表情不似作伪,也没再客气:“那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王苗跟着他走出了吴辉商场。
两人穿过小商品集市,不知在哪处巷子里一拐一绕,王苗就被任迢带到了一个苍蝇馆子门口。
“坐吧,这儿除了炒菜,别的都还行。尤其是豆糊挂,很不赖,你试试。”任迢给他介绍道。
王苗看了眼菜单,就点了碗咸的豆糊挂。任迢看了看他,又给他加了只轿子油饼。
“如果吃不完,我给你解决。就是尝一尝鲜也好。”
王苗没推辞。
豆糊挂上得很快,看来店家早就煮好了,放在一只大汤锅里热着,随点随盛。
王苗拿着勺子,在棕褐的液体表面刮了一层。
豆糊挂,顾名思义,就是说这豆糊浓得可以挂在锅铲上。果不其然,浓稠的糊糊厚重得很,舀的时候就像在舀粥。
他抿了一口,咸香微烫的浆带着豆香米香,小小灼了一下他的上颚。咽进肚去,食物的热气慰暖了身体,胃部也被唤醒,委屈地喊着饥饿。
“有点烫。”他小声道,又喝了一口。
糊糊里吃不出粉的颗粒,细腻滑润的质感只把香气留在口腔里。咸味不知是由哪种酱带来的,自有一丝辣,刺得他眼眶发红。
“您点的轿子油饼!”
店小二快手快脚地放下两只碟子,上面各有一只油饼。这饼刚炸出来,滋溜渗着油,腾腾冒着热气。王苗没忍住,主动拉过一只碟子,用筷子加起来,冲着边缘先来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他这样想着,咔嚓咔嚓啃到了饼子中间,咬到了满嘴鲜嫩的滑蛋和肉肠。
“啊!”他有些惊喜。本以为轿子油饼是因它两边脆扁、中间厚圆的形状而得名。没想到,这“轿子”竟是真“抬了人”的。
油饼边缘焦脆,中间外酥里嫩。滑蛋颤颤巍巍好似还在流淌,肉肠的汁水已经浸入蛋与饼之中,强硬地将三者融为一体。
如果牙齿每一次切割都能充分感受到食物带来的阻力,大脑就会把这一场景自动理解为饱足。王苗一口豆糊挂,一口轿子油饼,快速地吃完。肠胃之内有了蠕动的对象,迟来的倦意才慢慢爬上他的四肢。
任迢看看他干干净净的碗底,问道:“还要再来点不?”
王苗摇头,忍住哈欠:“已经够了。”
即使面对最爱的美食,他也一样很有克制力。只是在外人眼里,他的克制常常会被理解为“矜持”、“不在意”。
所以在他的前世,同事和下属们并不爱邀请他一同去聚餐。他胃口也不大,一个人吃不了太多,后来也没兴趣寻摸好吃的了。
任迢看着他脸上珍惜的表情,笑道:“不用给我省钱的,不过你这个年纪,好像食量也差不多……那就下次再请你吃别的吧。”
这是少有的“下一次一起吃饭”邀约。王苗愣了一下,点头:“好的,下一次吃什么?”
“下一次再说?”
“那就下一次再说吧。”
任迢一点没有让对方等自己的不好意思,一口口吃得正欢。
他指着豆糊挂,说:“这东西要用机器磨,才能磨得那么碎,一点渣都没有。不过煮的时候,锅子壁上还是会结出一层厚糊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等关门了,店家洗锅之前,跑出来朝他要那层糊吃。作为交换,我们几个给他刷碗。
后来老板买了大号的洗碗机,不仅能洗碗,还能消毒。我们几个就不来了。”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么一说。
记忆里那层厚糊,冰冷、粗糙、拉嗓子,但是真的很香。这么一顿吃完,晚上睡觉再也不会饿醒了。所以他总觉得,这家店的豆糊挂是最好吃的糊糊。
王苗看着他,舔了下唇角:“好吃吗?”
任迢犹豫了一下:“童年滤镜?”
这么说就是不太好吃的意思了。王苗放弃了拿碗向店家讨点来尝尝的念头。
“行了,我吃完了。送你回学校吧。”
任迢伸手拿过行李,王苗才看到他小臂上青紫的淤痕。他皱着眉,把“荣光”这个名字及相关的一切也塞进黑名单里。
“学长?你还开机甲吗?”他这样问。
“开啊,为什么不呢?”任迢反问。
王苗点点头,例行公事一般说道:“你会成功的,我相信学长。”
他说这话就像在复述一个事实,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任迢反而被鼓励到了,他揉了揉王苗的头:
“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