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这句吉言,可能不是那么好承的。任迢不过是在荣华门口给他写了张联系方式的纸条,又发了会儿呆,就碰上老杨万年一次出校门的机会。
两人隔着一道伸缩门大眼瞪小眼,在任迢下定决心转身逃跑之前,老杨已经指着他吼了起来:
“你小子给我站住!不然我喊门卫了!”
闲得发慌的门卫跃跃欲试地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
任迢只好老老实实登记了进校门。
老杨带着他回了器材室。他深呼吸几次,终于换掉了那些过激的言辞:“你——你又偷跑回来了?”
“也没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任迢还是把自己退出荣光机甲俱乐部的事情给说了。
荣光不做人,他也没忍着,这事就这样了。
老杨没法开口责怪他,只能问:“那你接下来是想读书,还是去找工作?”
“有几家俱乐部联系过我,我想……”
老杨让他闭嘴:“想都别想。你要是还有进俱乐部比赛的念头,就乖乖低头回荣光去,没必要在这些杂碎身上浪费时间。”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任迢也不生气:“我想去当机甲猎人。”
机甲从来不是什么观赏用的漂亮东西。它是真正的暴力。它的存在,再一次突破了智慧生物个体能力的极限,让它们对宇宙伸出的触手,走得更深入一些。
机甲联赛永远不会成为纯粹的体育游戏竞赛。它从来都不讲究团结友爱这一套。
机甲联赛允许参赛选手以战队的方式入场,但最终冠军,只有一个。
即使近年来联赛的规则更改在不断向着有利于俱乐部的方向发展,但机甲俱乐部也不过是一个规模更大的、只为一个主力选手服务的组织罢了。
任迢所说的机甲猎人,广义上是那些可被雇佣的机甲操纵者,狭义上专指机甲联赛中的个人参赛选手。
机甲联赛允许选手使用自己装配的、通过赛委会检验的机甲,也默许参赛选手在比赛过程中破坏其他选手的机甲、改造自己的机甲。
一直以来,资金储蓄不如俱乐部那般丰厚、机甲装备也不如他们高级的个人参赛选手,对于这条规则的理解是,只要够大胆,比赛当自助。
连洄星这般机甲竞技历史较为短暂的星球,都出现过许多不求当第一、只为零元购的个人参赛选手。
而事实证明,敢进场抢劫……选购的个人选手,一般实力都比俱乐部出身的战队选手高出一截,但又打不过配合默契的俱乐部战队。一旦俱乐部成员有所疏忽,没有在第一时间围剿个人选手,他们往往可以用各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留到最后,在单挑的阶段一举翻盘,满载而归。
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歧视,战队选手称他们为“机甲猎手”,私下里则喊“乞丐”,以及其他更难听的词。
个人选手在机甲竞技圈子里的评价非常两极分化。有人觉得他们就是强盗,年年提议明文禁止他们的行为。也有人认为这才是机甲比赛的精髓,怒骂俱乐部成员不是来打架,而是来过家家的。
任迢知道,一旦他做出这个决定,荣光就再也不会接纳他,过去的光辉履历也成了一张废纸。
今年开始的新一轮青少年机甲联赛已经没有他的份了,下一届他就要超过二十周岁,需要直接转型进入拼杀更为激烈的成人组——这无疑是一条艰苦卓绝的道路,可他也没有其他方向可以尝试了。
“喂,你开玩笑的吧?!”
老杨无疑是一个正统的俱乐部战队粉丝,平等地蔑视每一个个人选手。
乍一听任迢要去当机甲猎手,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还以为这孩子想跑去当雇佣兵——两者造成的打击对他来说都差不多,硬要比较,前者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背叛感,更让他感到崩溃。
任迢思索了一下,撇去他如今的实力能不能成功从对手身上薅到毛的问题不论,先行保证道:“你喜欢的俱乐部我一定悠着点。”
不薅是不可能的。若不是因为穷得买不起机甲装备,谁会去当毫无保障的个人选手呢?
一个业内段子讲,俱乐部选手受伤退赛后能在十分钟内见到赛委会派来的医疗组,但相同情况下个人选手可能需要半小时——万一当天信号不好,他甚至等不到医疗机器人,只能自己走出场地。
因为诸如此类的原因,个人选手人均自学基础急救术、野外生存技能、信息通讯技术、机甲维修技术等等,以备不时之需。
老杨就像一个发现孩子成了对家死忠的老父亲,一时不知该感叹小丑竟是我自己,还是要为了任迢悄无声息爬个墙——不行,路队才刚走,他就要背叛俱乐部了吗?他对俱乐部深沉的爱呢?他在各个平台留下的辉煌骂战记录又要怎么办?
他要纠结死了。
真愁。
任迢就是上天派下来克他的。
被迫接受老杨灼热又幽怨的目光,任迢不得不打着哈哈道:“你也不用现在就开始愁啊,指不定我根本就混不出头呢。”
老杨疯狂摆手:“呸呸呸,你少咒自己。如果你这样的还混不出头,洄星机甲可算是长大出息了,我也不用年年跑到外边看比赛去。”
“噫。”合着他成或不成,老杨怎么着都不亏是吧。
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任迢跟他道别:
“我打算先去梅乐城探探水。过个半年一年再去洄城——今年过年,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