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网吧是真的热闹,近九成的机子都上了人,连昂贵的包间都被约满了。
王苗的工作主要是跑腿。他要给每一位客人送一杯凉白开,也要在他们走了以后检查机器、收拾垃圾。
网吧还提供商场内部的送货服务。客人会把店铺名称和具体需求发给前台,前台再拿着打好的单子让王苗买回来。遇到出手阔绰的客人,他还能拿到打赏的小费呢。
第一天上班,王苗还有点不适应。所幸他没遇到波折,顺顺利利就过去了。
唯一一点不好的地方,就是荣华的门禁时间。学校大门在晚上九点三刻关闭,十点宿舍要断水断电熄灯。他偶尔下班晚了,就得踩着门禁时间进学校,根本来不及洗漱。
于是王苗又买了两个热水壶。如果他哪天九点三刻了还没进寝室,皮球就去帮他把水打回来。等他到宿舍了,摸黑擦洗一遍,也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
学校里教授的内容,还没难到让他吃不消的地步。
唯一独特的东西就是“三维文字”。王苗对它有非同一般的兴趣。
二年级二班的三维文字老师,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严厉女性郑老师。
据她所说,三维文字拥有三个层次,分别为点-线、线-面、面-体。
他们在荣华只能学到前两个层次的内容。面-体层次的知识教授,只存在于更高级的大学里。
王苗现在学的,还只是“如何描述一个点”。
它所处空间位置、时间位置;它是客观存在的自然事物,还是掺杂了叙述者的主观体验……这些内容都要在一个字里体现出来,就好像在表示“点”的字骨框架上填充具体的血肉内容,再让它们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班里有些同学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各个元素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有人来找王苗请教,王苗十分罕见地给不出一个系统的解释。
按照郑老师的描述,在学习“线”相关的文字之前,他们要做到一眼就明白这个字表达了什么意思,才算有一个合格的基础。
而王苗觉得,自己看三维文字,就像在看一张画。人们看到画的时候,一下子就知道这里是个苹果、这里是个美男。他也是这样,看一眼字就能把它的意思读出来,仅此而已。
现在,他试图把一个完整的字拆分得支离破碎,不仅是为了回答同学的问题,也是进行期末答题的模拟——王苗相信,用他的同学们都能听懂的话语答题,就不会被判成知识点缺漏了吧。
“你把这个字这样拆开来——中间是‘点’的字骨,周围是同心圆式内容排列。
从内向外,第一圈是表达‘现在’的时间点,它被拉长了,首尾打了个结。
第二圈要拆分成两部分,这是很明显的经纬度表达法。符号头部朝外,顺时针阅读。按照惯例,以十二点-六点的竖线划分,这样就能看出具体的地址。
第三圈是放射状线条组成的环,这是‘去往’、‘过程’的意思。结合时态,表达的应是‘目的地’的含义。
第四圈就缠绕在第三圈上面,可以拿尺子比着看,它不是一个正圆,这代表叙述主体不是单数。波峰两个,表示主体数量为二,波谷零个,代表这个字不包含对抗性叙述。在波峰上方,标着‘卢卡奇船队’和‘现实船队’两个星际通用语单词,那么整个字的主语就出来了——”
“等一下,为什么是‘船队’?”这位同学刷刷刷地朝笔记本上写注释,一个三维文字至少要注四五行。
“嗯?就是船队啊……就是同心圆式的排列,它的最外圈会皱缩起来,就好像一个外翻的饺子皮被捏起了褶子。”王苗看着他同样皱缩起来的脸,换了种说法:
“我记得讲义后面好像有讲到,这是‘褶皱反应’,星际通用语的上半部分会有粘合现象——一般三维文字用到的单词就那么几个,变式也不多,看熟了就好了。”
同学连忙道谢,应该是听懂了。毕竟他再不明白,头疼的就是王苗了。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拆的,我第一步就错了。我还以为是九宫格式,在那儿按照表格傻乎乎地对呢。”
“嗐,就算看出同心圆式又怎么样,我根本拆不出单独的一圈。每个字的规律都不一样,烦死了。”
王苗默默地把周围同学的抱怨记下来。他有预感,如果能在期末之前发布一份“三维文字复习大纲”,他或许能打开市场,赚一点零用钱。
这个学期的下半部分王苗过得十分匆忙。
每个周末,他都要去网吧打工,一去就是一整天。
工作日里,他要清点平衡球、协助老杨完成平衡训练初测数据的统计,一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完成学习任务、整理提纲。
不过,即使他这段时间再忙,那一天都如一个浮囊静静地漂在记忆之海上。
只要他想起这件事,5月11号,那一周的周五,当时发生的一切就会以标签的方式总结好,牢牢锚定在那个点上。
那一天,他一如往常地在午休时分去器材室干活。老杨却没有待在他的躺椅上,而是弓着背坐在角落里一只小板凳处。
他别扭地蜷着腿,自己却不觉得,只是拿着一张纸巾,愣愣地盯着墙上的某一个点。
“呲——”
他重重地揩了一下鼻子,把纸巾捏成一团,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又反手去够背后桌面上的抽纸。王苗十分有眼力见地冲过去,把一盒纸都塞进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