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抬头问王老太爷:“王苗几岁了?怎么还不去上学?”
王老太爷也是个万事不管的劲儿,就算现在问他王米几岁了,他都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但是王二媳妇关心着呢。
她一听这话,立即抬头:“我记得镇上那小学招的是六到八岁吧?那他还有两年可以待。”
他们这边确实要求孩子们都去读书,但是读什么学校、读几年,这些都是因人而异的。
王二媳妇心里算着,让王苗八岁时去读个一年两年,就差不多了。别人问起来,她说家里没钱,还能怎么样?
王银哪能听不出来她的意思。
他“啪”的放下筷子,冷冷道:“村里有文件,‘要求保证适龄儿童在户口对应点正常上学,我们干部家庭更要做好表率’。我明天上班带他去登记——我没空接送的,你给他收拾点东西,带去住宿吧。”
王二媳妇本想争辩几句,但她一听王银的话,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户口对应点?什么意思?欸你给解释解释呗,小米这是一定要去镇上读小学吗?”
王苗想着皮球的话,放慢了啃馒头的速度。
王银摩挲着酒杯,拿出在村里给牧民们讲解的气势来:“就是说,户口落在哪儿,就去哪里的学校上学。小米的户口在村子里,当然要跟村子里的小孩一样,去镇上的学校。”
王二媳妇急了。她辛辛苦苦打听来打听去,就为了小米能够跟他堂哥一样,上城里的好学校,享受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最后读一个大学,跟他大伯一样住到城里。
她听说小米他堂哥辛辛苦苦上了一年学前补习班,这才压着门槛进了那所城里学校。她虽然肯定小米比他哥聪明,用不着学那些虚的,但以防万一,还是上着好。可现在,王银一句话,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让她的期望分崩离析,这可怎么行?
“不是,王二,小米怎么能去镇上的学校呢。我都找大嫂子问过了,小米最好还是去城里读那个学前班,然后考他堂哥读的那所学校——不说别的,小米去城里,大伯哥还能照顾着,这不挺好的吗?这要去镇上,咱家连辆车都没有,万一有个什么事……”
王老太太也凑了过来。王米要去城里读书这件事,她既赞成,又不想出钱。有了王米这个由头,她便能多去大儿子家晃荡,也多了由头跟一干邻里炫耀。学费呢,当然是老二家自己出了,王米毕竟是老二家的儿子。
王老太太便开口道:“读书是好事。小米能去读,你们做爸妈的砸锅卖铁也要供。等以后他出息了,你们就享福了——就像你大哥,三天两头给我寄补品……”
王银的脸色一黑。
他虽然不爱比较,但他和大哥之间上百公里路的距离,岔开的可是两种人生。
他能说服自己,工作时吃苦耐劳兢兢业业,干得不亏心,不比大哥差,但老婆处处向着大嫂学教育孩子,老母回回问大哥讨不要的淘汰货。
这些事情一遍遍提醒他,他就是过得不如大哥,哪方面都比不上大哥。
这一刀一刀的,是全都冲着他心上砍啊。
“你们说了那么多,有问过那地方要多少钱吗?”王银忍不住,要拿着榔头把她们的梦敲碎干净:“就王梁读的那地方,半年三万,还只是学费。我们家掏空家底,凑得上几年?”
“什么……不是,大嫂说学费不贵啊。她说也就买些老师要求的零碎东西贵一点,还说小梁用的也能给小米……”
“呵,你看她面上跟你亲近,背地里不知怎么在笑你呢。”
王银很看不惯他老婆每次见着大嫂的那幅谄媚模样。
“不是,不是……三万……”
半年三万,一年六万。那学校一共九年,也就是五十四万……王二媳妇算着算着,眼泪就留下来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全王家村凑在一起都拿不出这么多钞票。
而王梁已经读了六年了。
王苗见状不对,三两口利落地吃完,提着板凳去厨房洗碗。
以往王老太太和王二媳妇都把厨房盯得跟眼珠子似的紧,生怕自己进去偷吃。
如今一句“半年三万”,王二媳妇彻底焉了。
王老太太比对着自己每月收到的养老钱,恨不能指着大儿子的鼻子骂。他那是供养母亲,还是打发叫花子啊!她一年从两个儿子手里拿到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三万呢。
屋里的两个女人俱是红了眼睛。王老太爷只做没听见似的,和王米两个一人占了半边沙发,聚精会神地看电视,遇上有趣的地方还哈哈笑起来。
王苗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原来是搭在正房旁边,养牲畜的,王银当官后改成了杂物间,王米出生后又成了王苗的地盘。
畜棚不小,但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老大王鑫去城里以后不要的旧家具,也有王二媳妇星星点点攒下来的盒子袋子。
王苗拨开王米学步车的笼头,走到最深处,才在靠墙角边看见了自己的弹簧行军床。
在这里,原主是怎么理出一片干净又避风的角落,怎么粘上破漏的窗户,怎么驱赶杂虫老鼠的,王苗都不敢去想。
他只是偶然间发现,半夜醒来时,月光撕开了一条通路,缠绵地铺到他的脚边,比糖还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