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空档期重叠了两天。
容序宁从南方飞回来,谢既白也从北方回来了。两天的时间不长,但够见一面。
谢既白说"来我这儿坐坐",她说好。
她到的时候,谢既白正在打一个电话——和制片方谈下一个拍摄周期的档期调整。他冲她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容序宁走进了书房。
她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都是路过,没有仔细看。这一次谢既白让她等,她有了时间。
书房不大,但很满。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书的排列方式不像展示——没有刻意按颜色或尺寸摆放——是一个真正读书的人的书架,按类别和使用频率来的。最近常读的放在中间层,伸手就够得到;古籍影印本和工具书在最高层,需要踮脚或者用梯子。
她走近看了一下。
古文类的占了整整一面。《说文解字注》《全唐诗》《太平御览》《东京梦华录》——她认识这些书,有些她在古代就读过。谢既白的版本是现代排版的影印本,封面有使用的痕迹——翻过很多次的那种,书脊的折痕一看就是常读。
有几本的书脊上贴了小标签,写着编号。她认出那是学术编目的习惯——他家里有做考古的长辈,这种分类方式应该是从小就养成的。
她的目光沿着书架往右移。在最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文件架。文件架里夹着几个文件夹,颜色不同,厚度不一。
她本来没有打算翻。
但她在转身的时候,手臂带到了文件架的边缘。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从架子上滑了一下,歪了。她伸手把它扶正——
文件夹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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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
黑白的。质量不算清晰,好像从老照片或学术资料里翻拍再打印的。
她看到了文字。
竖排的文字。从右往左。墨迹的纹路在复印件上只剩下了灰色的深浅,但笔画的结构是清楚的——起笔的角度,收笔的方式,撇的弧度,横的力道。
她的手指没有动。
那不是一般的古代文字。
那是她的字。
容序宁站在那里。
世界安静了。
书房里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些复印件上。灰色的笔画在光线里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现代的文件夹里,不应该出现在谢既白的书房里。
但它们在。
她认出了每一笔。那个起笔的角度——她的书法老师在她八岁的时候反复纠正过的,最后纠成了她自己的习惯。那个撇——她从来写得比一般女子重一点,因为她右手腕力强。那个"之"字——她写这个字的方式和当世所有人都不同,因为她临的是前朝的碑帖,不是当朝的范本。
这就是她的字。
她小心地翻了一下。复印件不止一张——第二张是一段更长的文字,好像某种叙述体。第三张……
第三张是一部剧本的片段。
她看到了那些字写成的句子——一个女伶,在寻找一个真正懂她戏的人。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发抖了一下。
谈不上恐惧,谈不上愤怒,更没有崩溃。
是一种她没有语言去描述的东西。
那部剧本,是她以前写的。在她十八岁的书房里,写到一半,没有写完。
它在这里。
以复印件的形式,夹在谢既白书房的文件夹里。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三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法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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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脚步声。
谢既白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正常——不快不慢,是打完电话回来找她的节奏。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手里的文件夹。
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书房对视。
容序宁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之后反而一片空白。
谢既白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一种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有准备好它是现在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