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月》拍到第三周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休组期。导演要调整几场重头戏的分镜方案,给了主创们三天假。
谢既白回了家。
他家在城西。那栋老式洋房安静地在那里等着他。他不常住这里,大部分时间在外地拍戏或者住在工作室附近的酒店。
但这是他长大的地方。里面大部分都跟他从小记忆中的一样,除了院子里的竹子又长了一茬。
二楼书房的书架上大部分是祖父留下来的。叔公接手了祖父当年的考古项目,不和他住在一起,但每次来城里都会在这里住几天,也留了些新的研究资料。
临离开前,谢既白去看了叔公。
老人家住在大学附近的教职工宿舍里,房间不大,到处是书和文件。他正在整理一份研究报告——关于那个古代墓葬的后续进展。
"那个墓葬的二期发掘有些新发现,"叔公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在一张图表上滑动,"随葬品里出了一批纸质手稿,保存状况比预期的好。"
谢既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
"还有那个女伶的东西——"叔公随口提了一句,"那个没写完的剧本,保护修复做完了,拍了高清照片。上次给你看的是早期扫描件,现在清楚多了。"
谢既白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能看看吗?"
叔公从桌上一堆文件里翻出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组A4大小的照片——手稿残页的高清翻拍。
谢既白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手稿上的字迹比他记忆里的老版扫描件清晰了很多。那是一种很端正的小楷,笔画瘦而有力,转折处带着克制的流畅。
剧本的内容他从小就知道——叔公整理过复印件,他小时候当故事看的。一个女伶的故事:她在戏班里唱戏,技艺精绝,但她真正想找的不是观众的掌声,而是一个"真正懂她戏的人"。
故事写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就断了。
没有结尾。
叔公说过,墓主的身份应该是属于贵族少女无疑,而且按照所处位置应该是侯府里面地位最高的一档,但令人疑惑的是随葬品里有剧本,剧本内容又指向这个行当。而且剧本没有写完,原因也不详。
谢既白看完照片,把它们整齐地放回了档案袋。
"谢谢叔公。"
"看完了?"
"嗯。"
"有什么想法?"叔公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字写得好。"谢既白说。
叔公笑了一下:"是写得好。考古队的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说,这个字不是普通伶人能写出来的。一看就受过很系统的教育——世家一级的教育。"
谢既白没有接话。
他道了别,回了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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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叔公给他的那组高清照片——手稿上的小楷,端正、克制、带着超出那个身份的教养。
右边是他自己的一个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东西。有剧本分析、角色笔记、拍摄心得。但有几页是关于容序宁的。
不是什么浪漫的记录。
是他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注意到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写字的方式。她在台词本上做标记的时候,字迹很小、很紧凑,但每一个字的结构都非常端正。这种字迹不是现代人练字帖能练出来的——他学过一段时间书法,知道这种字迹的特征:它的起笔和收笔有一种特定的节奏,分明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写到手腕形成了固定的记忆。
比如她说话的方式。她在日常对话里偶尔会用一些措辞——不是生僻的词,但用法带着微妙的距离感。"知悉""确实如此""无妨"。这些词现代人也用,但她用的时候毫无刻意,仿佛她的第一语言就是这样。
比如她上香的手势。开机仪式那天,她持香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角度、高度、停顿的时间。那个动作他在博物馆的明代祭祀复原展里见过类似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那几页,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手稿的照片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在灯光下。
台灯的光照在两份东西上面,他盯着看,一直看到影子从桌面挪到了手腕上。
字迹。
手稿上的小楷和容序宁在台词本上的标注,在笔画的起收方式上有极其相似的习惯——字形未必像,但写字的那个人的手腕运动方式像。
措辞。
剧本里女伶的独白有一种特殊的遣词习惯,容序宁在私下讨论角色时偶尔也会出现类似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