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你这个……傻子……” 我喃喃道,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最后一丝犹豫和顾虑也被这残酷的真相烧成了灰烬。
我看了一眼那几名虽然坚决却也难掩悲愤与担忧的亲兵,知道他们同样煎熬。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拿出了清河王府郡主最后的威严与决绝,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声音冰冷而清晰:
“本郡主今日,必须进去。你们拦不住我。但你们给我听好——今日之事,包括我进去,包括将军的真实伤势,若敢向外泄露半个字,无论宇文相府,还是我清河王府,都绝、不、轻、饶! 听清楚了吗?!”
我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凛然的威势镇住了他们。那队正嘴唇动了动,与几名同伴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终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侧身让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我毫不犹豫,猛地推开那扇紧闭的舱门,闪身而入,又迅速从里面将门关上、闩好。
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伤口溃烂般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宇文成都直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毡子,那身破碎的锁子黄金甲已被卸下大半,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身上的白色中衣,胸口、肋下、肩背,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青紫、凹陷和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尤其是胸前,一片可怕的塌陷,显然是肋骨断折。
他双目紧闭,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在发着高烧。可即便是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宇文成都……” 我扑跪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些可怕的伤口,泪水再次失控。我拿出袖中一直备着的干净帕子,想去擦拭他额头的汗,却怎么也擦不干。
就在这时,他干裂的嘴唇忽然轻微地翕动,发出模糊的、断续的呓语,声音沙哑破碎,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耳边:
“……不……不要过来……危……危险……”
“……走……快走……”
“……郡……主……不……能……”
“……别管我……走啊……”
断断续续,反反复复,都是这几个词。即使在最深的昏迷里,在最痛苦的折磨中,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依然是怕“她”涉险,怕“她”靠近,怕连累“她”!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滂沱而下。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那些清醒时的克制、闪躲、拒绝,那些“于礼不合”、“恐损清誉”的言辞背后,是怎样深沉到不惜自我毁灭、也想要护她周全的情感!他宁愿自己默默承受一切误解、痛苦和毁灭,也要将她远远推开,推到他以为安全的、没有他的地方。
“傻瓜……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我哽咽着,泣不成声。什么礼教,什么身份,什么未来,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我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前的伤,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冷而粗糙的大手,将他的手紧紧贴在我泪湿的脸颊上。
“我在这里,宇文成都。我不走。” 我贴着他的耳边,用最轻、却最坚定的声音说,“这次,换我守着你。你想推开我也没用。听见了吗?你要活下来……你必须活下来……为了我,你也必须活下来!”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当我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那滚烫的、无意识的呓语,也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沉重而痛苦的呼吸。
我握紧他的手,如同握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根浮木,也如同握住我全部的世界。窗外,是依旧危机四伏的四明山,是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反王联军,是这艘华丽而脆弱的龙舟上无数叵测的人心。
但在此刻这间昏暗、血腥的狭小舱室里,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宇文成都,这一次,我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