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不能以他负伤的名义请太医,我想到了只能用我的名义,我清河王郡主,身娇体弱,金尊玉贵,龙舟上水土不服,去请太医,太医不会不肯来,想到这里我叫来最忠心的侍女云袖让她务必请来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但不能让人发现了端倪。
太医被我的侍女云袖引着,匆匆踏入我那间临时布置、帘幕低垂的舱室时,脸上还带着对“郡主玉体欠安”的忧色与恭谨。然而,当舱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我一把掀开内侧小门(那是我早先观察过,连通着存放杂物的窄小隔间,此刻已被清理)的厚重布帘时,老太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中药箱都险些脱手。
隔间里没有床,只有地上厚厚的毡垫,宇文成都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像个破碎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浓重的血腥、腐肉与金疮药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老太医踉跄一步,被眼疾手快的云袖扶住。
“太……太医,” 我挡在他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决绝,“情况紧急,实非得已。天宝大将军伤势危重,却因军情不得不隐瞒。请您……无论如何,救救他!一切干系,由我李微澜一力承担!”
老太医是宫中老人,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与禁忌,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惊惧地在我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宇文成都之间逡巡。“郡、郡主……这……这可是欺君……”
“若将军有事,龙舟危矣,陛下危矣,又何尝不是大祸?” 我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太医,您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岂能见死不救?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云袖知。我以清河王府百年清誉起誓,绝不让您受牵连!求您了!” 说着,我竟要屈膝。
老太医骇然,慌忙虚扶:“郡主不可!折煞老朽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宇文成都的眼神终究被医者的本能取代。他快步上前,就着云袖匆忙点起的、用厚布遮掩了大半光亮的烛火,开始仔细检视。
越是检查,他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是凝重。剪开黏连血肉的中衣,露出下面更可怕的伤势时,老太医的手都抖了。“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入肺腑……脏腑受巨力震荡,内里出血……背上旧伤崩裂,新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又拖延至今,邪毒内侵,高烧不退……”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站稳。
“太医,他……他还有救吗?”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云袖帮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瓶、干净的布条和一种气味清苦的黑色药膏。他先以银针度穴,暂时稳住宇文成都那微弱游丝般的气息,又以娴熟手法清理伤口,剜去些许开始腐烂的坏肉,敷上厚厚的、据说有解毒生肌奇效的宫中秘制药膏,再用煮过晾干的洁净布条小心包扎。处理胸前塌陷时,他更是凝神屏息,摸索着将断骨大致复位,用绷带和木板仔细固定。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我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宇文成都即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本能抽搐的身体,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干裂渗血的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一次次被凌迟。
汗水浸湿了老太医的鬓发和官袍后背。终于,他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也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后怕。“郡主,” 他转向我,声音沙哑,“将军伤势……实在太重。老朽已尽力,算是暂时将伤势稳住,吊住了这口气。但能否熬过今夜,才是关键。”
他指着留下的几个药瓶和几包草药:“这白色瓷瓶内是内服的参茸护心丹,每隔两个时辰,用温水化开一粒,务必设法喂将军服下,吊命续气。这黑色药膏,外敷,每隔四个时辰更换一次,万万不可耽搁,以防伤口恶化,毒气攻心。这包草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放温后用以擦拭将军身体降温,若能退烧,便有三分指望。”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沉重如山:“郡主,老朽必须出宫当值,不能久留。今夜……就全赖郡主了。按时服药换药,密切留意将军气息体温,若有异常……唉。此事凶险,于将军是生死关,于郡主……亦是名节大险。郡主三思。”
“我明白。” 我接过那些药瓶,指尖冰凉,心中却是一片近乎悲壮的平静,“多谢太医救命之恩。今夜之事,永宁铭感五内,此生不忘。云袖,替我送太医,务必小心。”
舱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宇文成都微弱痛苦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狂乱的心跳。我让云袖去外间守着,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然后,我打来温水,浸湿了干净软布。
我先试着给他喂药。他牙关紧咬,昏迷中根本无法吞咽。我试了几次,药汁都从嘴角流了出来。心急如焚之下,我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极其不雅却或许有效的方法。我脸上一热,但看着他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再也顾不得许多。我将药丸在自己口中小心含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苦涩的药汁度入他口中,用手指轻轻抚触他的咽喉,助他吞咽。如此反复几次,总算将一粒药喂了下去。做这一切时,我的脸烫得惊人,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可动作却异常轻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