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四明山地界,两岸山势渐次陡峭,林木森森,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取代了运河沿岸的浮靡喧嚣。我站在女眷舟船的甲板上,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栏杆,望着前方河谷中那片开阔地。那里,大隋的龙旗与十八路反王颜色各异的旌旗,遥遥相对。
靠山王杨林的白发银须在风中微拂,他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面对黑压压一片、兵甲鲜明的反王联军,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客气笑容,声音通过力士传遍山谷:“……诸位英雄,天下纷扰,皆因政令不畅,民生多艰。陛下南巡,体察民情,特命老夫在此,与诸位陈说利害,若能罢兵息戈,归顺朝廷,陛下定当不计前嫌,论功行赏,共享太平……”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一位前来安抚调解的老臣。反王阵中,不少人面露犹疑或讥诮。我却看到,杨林那低垂的眼皮下,精光偶尔一闪,而他身后那些看似松散布置的隋军阵型,在两侧山脊林木的掩映下,隐约有金属的冷光和屏息的肃静。
就在反王中有人似乎意动,队伍微微前移,更靠近河谷中心时——
“咚!咚!咚!!!”
三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撕裂了虚假的和平!两侧山坡上,黑压压的隋军精兵如同从地底涌出,弓箭手、长枪兵、刀盾手阵列森严,瞬间完成了对谷中反王联军的三面合围!杀声震天而起!
“埋伏!有埋伏!”反王阵中一片大乱。
我心脏狂跳,目光焦急地在突然爆发的战场中搜寻那个金色的身影。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时间根本分辨不清。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际,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战马嘶鸣自隋军后阵响起!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混战的人群,疾驰而来!
是宇文成都!他身披那副御赐的锁子黄金甲,甲叶在血色与烟尘中依旧折射出冷厉的光芒,□□赤炭火龙驹如同燃烧的烈焰,碗口大的铁蹄踏地如雷!他手中那柄凤翅镏金镋高高扬起,镋尖直指苍穹,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杀——!!!”
随着他这声令下,原本就蓄势待发的隋军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跟着那道金色的箭头,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被围的反王联军冲杀而去!真正的血战,此刻才正式开始!
我也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在传说中名震天下的瓦岗英雄。乱军之中,那面色微黄,手持双锏,沉稳如山,每每出手必解危局,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的,想必就是秦叔宝。他身边不远处,一个青衫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即使在乱军中也仿佛在冷静观察算计着什么的,定是徐茂公。还有一个手持萱花大斧,哇呀呀怪叫,打法毫无章法却勇猛无比,身上溅满鲜血犹自大笑的彪形大汉,除了混世魔王程咬金还能有谁?而在稍远的山坡上,一个身着银甲,手持银锤,年纪极轻,面容甚至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睥睨一切的傲气的少年,正静静望着战场核心——那必然是日后三锤震倒宇文成都的裴元庆!
我的心揪紧了。鸣金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成地狱般的交响,冲击着我的耳膜。宇文成都果然勇不可挡,他如同战神附体,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日头西斜,他独自挡住了反王联军一波又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伍云召的枪,伍天锡的刀,还有其他不知名猛将的车轮战,竟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那杆凤翅镏金镋依旧挥舞如风,牢牢钉在隋军阵前。
龙舟上,隋炀帝杨广早已被请到了视野最佳处,设了御座,品着美酒,欣赏着这场以万千性命为代价的“大戏”。看到宇文成都如此神勇,他抚掌大笑,左右侍从一片阿谀奉承,歌颂天子洪福,大将神威。
然而,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天色将晚,宇文成都已血战近六个时辰! 纵然是铁打的人,也该力竭了!为何……为何还不鸣金收兵?让他退下来喘息片刻也好啊!
我猛地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那个下令设伏、此刻应指挥全局的靠山王杨林。他依旧端坐着,面无表情,如同一尊泥塑木雕,只是静静地看着战场,看着那道依旧在奋战、却已明显透出疲态的金色身影,没有任何下令收兵的迹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我的脑海,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杨林……他不是在看战局,他是在等!等宇文成都力竭!他和宇文化及素来不睦,他这是要借反王之手,除掉宇文化及最得力、也最可能继承其势力的儿子!他要宇文成都的命!
“不——!!!” 我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什么郡主体统,猛地推开身前试图阻拦的侍女,提起裙摆,朝着杨广御座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父亲在身后焦急的呼唤被我全然抛在脑后。
“陛下!陛下!” 我扑到御阶之下,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尖锐颤抖,“不能再打了!宇文将军已力战终日,人困马乏,请陛下速速下令鸣金收兵!让他撤下来吧!”
杨广正看得津津有味,被我突然打断,不悦地皱起眉,挥了挥袖子:“郡主何故惊慌?天宝大将神勇无敌,正是扬我国威之时!些许反贼,何足挂齿?朕看成都尚有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