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再次拱手一礼，便转身大步离去，金色的披风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而孤独。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舰船之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历史的车轮，似乎正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向前。我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滔天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然而，他最后那句“多多保重”，却像一粒火种，在我心中重新点燃了决心。不，我不能放弃。就算无法改变大战的结局，我也要竭尽全力，在那场注定的血战中，为他寻得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龙舟舰队在运河上静静漂荡，两岸的灯火与船上的宫灯交相辉映，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愈发衬得这浮华的航行如同一场虚幻的梦。我与父王在分配给王府的舱室中，对坐无言。白日里与宇文成都那番沉重的对话，和四明山那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我心绪难平。
“父王，”我终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显得有些突兀，“四明山之事……您可曾听闻，唐国公府……有何动向？秦王李元霸，勇力冠绝天下，若他能为朝廷效力，此战或可增添几分胜算。” 我小心地措辞，试图从父王这里打探李家的反应。
父王闻言，抬眼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他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封书信抄本——那是他与其他几位交好的宗室、老臣私下传递消息所用。“为父正要与你说此事。” 他将那抄本轻轻推到我面前，“这是唐国公李渊日前呈送陛下的奏表抄录，言道其四子元霸，突发顽疾，腹痛如绞，上吐下泻，病势汹汹，太医言乃急症，需静养调理，月内恐难跋涉征战。故……无法奉旨前往四明山。”
“突发顽疾？” 我心头猛地一跳，接过那薄薄的纸页，上面工整的字迹确如父王所言。一股寒意夹杂着洞悉的锐痛瞬间攫住了我。腹痛不止？无法前往？在四明山这等关乎国运、正是武将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天下无敌的李元霸偏偏“病了”？还是如此凑巧、查无实据又让人无法强行征调的“急症”？
“澜儿，你怎么了？” 父王见我脸色骤变，不由问道。
我放下抄本，指尖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我抬眼看向父王，声音因压抑着某种情绪而微微发颤：“父王……您不觉得，这病……来得太是时候了吗？”
父王眉头紧锁：“你是说……”
“李元霸是什么人？那是能力撼千斤鼎、手撕虎豹的怪物！”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猛地压低，急促地说道，“他会突然得什么连路都走不了的‘急症’？还是在陛下需要他这柄‘最利之刃’的时候？秦王李世民……”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定然是李世民的主意！是他的算计！”
父王神色凛然，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父王，您想，” 我语速飞快，将脑中瞬间清晰起来的线索串联起来，“李世民何等人物？他看似恭敬，实则胸怀大志，野心勃勃！他劝父王暂避联姻锋芒，是算计；他激李元霸与宇文成都比武，是算计；如今让李元霸‘称病’不赴四明山，更是天大的算计！”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舱室内踱了两步，仿佛这样才能纾解胸中那股憋闷的怒火与寒意。“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宇文成都和靠山王杨林，代表的是陛下和朝廷最后能依赖的军事力量。让他们去四明山与反王联军血拼！无论胜败，朝廷精锐必然损失惨重！”
我看着父王越来越震惊的脸色，继续道：“若胜，李家未出一兵一卒，无损实力，反而朝廷要依仗他们更多；若败，甚至只是惨胜……宇文家势力必然大挫，杨林老王爷若有不测，朝廷更是元气大伤，威望扫地！到那时……”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唐国公手握精兵强将（即便李元霸‘病’着，谁又敢小觑？），静观天下大乱，待到时机成熟，振臂一呼…… 父亲，这哪里是‘病’？这分明是蛰伏，是等待，更是……反心已露的征兆！”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父王脸色灰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虽对李家有所戒备，却未必想到如此深远，更未将一场“病”与如此可怕的野心直接关联。如今被我这般赤裸裸地剖析开来，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杀机，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怎敢……陛下尚在……” 父王喃喃，声音干涩。
“陛下？” 我苦笑，目光投向舱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前方那艘醉生梦死的龙舟，“陛下眼中，只怕只有他的扬州月色，琼花美景了。李世民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他此举，既在陛下面前示弱表忠（你看，我儿病重，无法为君分忧），又卖了反王们一个天大的人情（我不派无敌的李元霸去打你们），更一举削弱了宇文家和朝廷……一石三鸟，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
我重新坐回椅中，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所以，父亲，四明山这一战，宇文成都和杨林老王爷，几乎是独力面对整个天下的反王！没有李元霸，没有李唐的援军，甚至……可能还要提防背后的冷箭。李世民，他是打定主意，要借反王之手，除掉大隋最后的支柱，为他李家铺路！”
父王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狼子野心……国贼……可恨我等……力薄啊！”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澜儿，此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绝不可对外人言！李家……势已成矣。”
我默默点头。心中那拯救宇文成都的念头，却因看清了这背后更庞大的阴谋与险恶局势，而变得更加迫切，也更加艰难。李世民已经落子，四明山已成死局。宇文成都，你可知你将要踏入的，是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我，又该如何才能在这天罗地网中，为你挣得一线生机？
夜色愈发深沉，龙舟依旧向着扬州，也向着那命定的四明山，缓缓驶去。只是此刻在我眼中，这华丽的船队，已如同驶向深渊的灵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