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贺云帆在我旁边扑棱着翅膀,飞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听不清骂什么,风太大了。
沈渡飞得还算稳,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确保他没掉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下。
太师庙越来越远,那片火把的海洋还在涌动,但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更远的地方,那条官道边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人在往外看,我知道是贺时衍看见了。
马车辘辘地驶进夜色。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两只鸟身上。
一只黑乎乎的乌鸦,以及一只体型稍大的鹰。
贺云帆蹲在软榻一角,羽毛还是乱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人,再看看自己,再看对面的人,嘴里嘀嘀咕咕没停过。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我堂堂贺二少……我,我这算是变成妖怪了么……妖怪!”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双小豆子眼猛的转向我——我已变回人形,正坐在贺云帆身边,手里拈着颗果子慢条斯理地啃。
“你,难怪你说不能让那尿裤子的看见你的脸,你就是他们在抓的妖……哎!”
沈渡没等他说完就狠狠啄了他一口,那一下又快又狠,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然后又蹲回另一角,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灰黑色的羽毛整整齐齐,一点不乱。
贺云帆要气晕了:“你!你啄我!你为了这两个、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人……”
贺云帆气得羽毛又炸了一圈,还要再骂,却忽然对上贺时衍的目光。
那目光极淡,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飞虫,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莫名发凉。贺云帆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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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厢房,两只鸟被倒扣在竹筐下,边沿压着青石。
贺云帆快要气疯了。从“贺时衍你这个废物”“我要告诉父亲母亲”骂到“你们这些妖人不得好死”,从“等我出去要你们好看”再到“放我出来我要喝水”。嗓子都哑了,没人理他。
我不想听他聒噪,等把他关在筐里扑腾谩骂了半个时辰,才推着贺时衍再去看他们。
贺乌鸦似是骂累了,见我们终于出现,又跳起来撞那竹筐,撞得哐哐响:“贺时衍!你疯了!!你怎敢——放我出去!!”
贺时衍坐在轮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似在思量什么。
“二哥。”贺时衍忽然开口。
贺云帆愣了一下:“干嘛?”
“你若回府,今夜的事,打算怎么说?”
贺云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沈渡,看看我,最后盯着贺时衍,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贺时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黑,淡淡一笑:“看见了也无妨。说了,你就是同谋。”
贺云帆羽毛又炸了:“你威胁我?”
贺时衍不答,只目光平淡转向另一只筐,语气仍是温和的:“沈少卿,得罪了。”
他右手食指轻抬,身后随侍上前,手中寒光一闪就欲动手。
贺云帆脸色变了,猛地撞筐:“你要杀他?!他不会说的!他不会——”
别说贺云帆,饶是我也为贺时衍的心狠惊到了。他生着一张柔美漂亮的脸,杀伐决断之际,从容得令人胆寒。但沈渡是大理寺少卿,立场未明,若不能确保他守口如瓶,留下终究是个隐患。
贺时衍道:“今夜之事,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沈渡却未露惧色:“从密道出来,我就料想到自己难逃此劫。贺小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够狠,够决断。”
我倒有点好奇:“你在密道里就发觉我有问题?”
沈渡说:“那些岔路黑暗中都看不清,你却闭着眼都能选对。”
“沈少卿不是傻子。既早就猜到,也没趁乱逃走,该是想好退路了。”
沈渡没否认:“我知道你们不想惹麻烦。但杀了我,大理寺丢个少卿,太师庙又出了事,两边都会往下查。杀我灭口,只会让这案子从暗处翻到明面上,到时你们想查也没机会了。”
贺时衍没说话,微微侧过脸,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沈渡,看得人背脊发凉。
“太师庙此案牵涉甚广,太师府手伸得太长,京城没几个人敢查下去,你们不可能七日出结果。但我若活着,大理寺的案卷我可以拖,上头的追查我也能挡,这案子便能延下去。”
贺时衍淡淡道:“还不够。”
沈渡没有回答,隔着竹筐望过来,目光沉稳中带着些掂量。片刻后,他从翅膀底下叼出一块玉佩。月光落在那玉上,泛着温润的光。
贺时衍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中没有一丝涟漪,倒似并不惊讶。
“我知道贺小公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沈渡顿了顿,“这块玉,是长公主给我的信物。当年我家遭难,满门只活我一人,是她救了我,送我读书入仕。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沈渡。”
“贺家于我有恩,我绝不会背叛。”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您若留我,这条命,是长公主的,也是您的。”
贺云帆在旁边已经傻眼了。他张着嘴,看看沈渡,看看贺时衍,又看看沈渡,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我母亲的人?你一直是我母亲的人?那你平时对我那么凶?”
沈渡没理他,只定定注视着贺时衍,等他的决断。
贺时衍突然问:“这案子已将盖棺定论,你又是为什么今夜来太师庙趟这趟浑水。非要彻查此案,是我母亲的意思?”
“不是。”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当年我家事出蹊跷,我疑心与太师有关。”
“二十年了,我没能查到任何东西。这个案子让我看到了机会。”他看着贺时衍,目光锐利坚毅如出鞘的刀,“——少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