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色骤变,转身便跑。
冲出密道时,我脊背发凉,只觉得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凝望,目送我们离开。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脚步声杂乱,分不清是谁的喘息谁的脚步。身后那东西没有追来,但那阴冷黏腻的注视感一直扒在背上,直到冲出洞口、重新落进太师庙后殿,才如潮水般退去。
我们摸到前殿,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太师庙被围得水泄不通。
玄铁甲,玄铁盔,马也是玄色的,至少三百余人,远远看去像是从夜色里浮出来的一群鬼。他们列成方阵,把庙门堵得严严实实,火把举成一片。
是太师的私兵。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
是何长史,那个被我吓尿过的太师表侄。
他身后畏畏缩缩地跟着一小队人,连头都不敢抬。那是原本的巡逻队,现在只能给玄甲军打下手。
“这阵仗……”贺云帆的声音发紧,“太师这是知道有人闯进来了?”
沈渡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的手按在了腰间。
“你想干什么?”贺云帆也看见了。
沈渡没理他,往外走了一步。贺云帆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是太师的玄甲军!大理寺那块破牌子有个屁用!”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贺云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静。何长史几声令下,玄甲军便开始移动,像是要搜庙了。
“不能让他们搜进来。”我说,“尤其是不能让他看见我。”
贺云帆一愣:“谁?那个尿裤子的?”
“……对。”
沈渡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这聪明人大约早已猜出一二,只等着我想办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刚才地底消耗了一些灵力,但还剩很多。足够用了。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十分敏锐的大理寺少卿,一个十分嘴贱的贺家二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人。
“信我吗?”我问。
贺云帆愣了一下:“信什么?”
沈渡已经点了头。
我没等贺云帆反应,灵力涌出,把两人裹住——
贺云帆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忽然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翅膀,脚变成了爪子,整个人——
“我艹?!我变成什么玩意儿了?!”
嗯。乌鸦。
我只恨自己没带留影石,录下来回去给贺云帆解闷看。
他扑棱着翅膀想站稳,却一屁股坐在地上,羽毛炸了一地。小黑豆眼瞪得圆溜溜的,一脸不可置信。
沈渡比他要好一些。他也变成了一只鸟,但比他大,比他有气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羽毛是灰黑色的,眼神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也着实震惊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贺云帆,没说话。
贺云帆冲他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变成鸟怎么还这副死人脸!”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闭嘴。
我也化为青鸟:“走。”
说完带着他们飞出后殿,冲进夜空。
风声呼啸,下面的火把亮成一片。何长史还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我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不尖锐,却传得很远,是女床山上无数个清晨里我发出过的清鸣。
山林回应了我。
先是近处的树上,几只夜栖的鸟惊起,扑棱棱飞上夜空。然后是远处的林子,更多的鸟飞起来,麻雀、乌鸦、喜鹊、斑鸠……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乌压压的云,把月亮都遮住了。
下面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喊:“那是什么?!”
有人喊:“鸟!好多鸟!”
有人喊:“神明显灵!神明降罪了!”
火把的光在晃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何长史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只看见他的马在人群里乱转,怎么也稳不住。
三只鸟混进鸟群,随着那片乌压压的云,往远处飞去。
下面的人还在喊,还在跑,还在跪。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