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毙了。

据说是那天在庆国公府门口吐的那口血，把什么吐坏了。抬回去之后就一直躺着，醒不过来，也咽不下气，就那么熬着。熬了三天，熬干了。

张老太太的哭声从正院传到后罩房，又从后罩房传回来。她哭了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只剩下干嚎。

“我的老爷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那两个不争气的孽障啊——”

她骂李承泽，骂李承江，骂那个马夫，骂沈家，骂庆国公，骂老天爷。骂累了就哭，哭累了就骂，骂不动了就瘫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子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承泽站在灵堂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孝服，腰上系着麻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来吊唁，他就鞠躬；没人来，他就站着。站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像个木头人。

有人小声议论：“大公子这是伤心过度了。”

也有人小声说：“伤心？我看是没脸见人。”

李承江没在灵堂。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出来。丫鬟送饭进去，原样端出来；送水进去，原样端出来。第三天早上，他娘——那个早就不受宠的妾室——跪在门口哭，他才把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露出他半张脸。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胡茬冒出来老长，像老了十岁。

“娘。”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回去吧。”

“儿啊，你出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门关上了。

再也没开。

李承泽李承江二人的伟大事迹，连同那晚发生的一切，被有心人整理成册，呈到了御案上。

当今圣上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翻到第二页，眉头拧成疙瘩。

翻到第三页，一巴掌拍在案上。

“朕从未见过如此不孝之子！”

那折子从御案上弹起来，落在地上，没人敢捡。

于是皇上下令：原本要传的爵位，再降一级。

永安侯府，变成永安伯府？

不。

再降一级，是子爵。

李承泽接旨那天，跪在地上，头磕下去，半天没抬起来。

他听见宣旨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抽泣，听见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接过那道圣旨。

“臣，领旨。”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而与此同时，失势之后的永安侯府——哦不，子爵府，已经再没有能力去压制坊间的传言了。

汴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话本子。

有的叫《永安双杰传》，封面画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有的叫《马夫奇缘》，讲一个下人是如何攀上高枝的。

有的叫《侯门秘事》，把李承泽李承江从小到大那些事翻了个底朝天，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写得比戏文还热闹。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那永安侯府的两位公子，平日里人模狗样，一个上过战场，一个读过圣贤书——谁成想，背地里竟是这般货色！”

底下有人起哄：“先生，你倒是说说，到底是哪般货色？”

先生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满堂哄笑。

那些话本子被抄来抄去，传得满城都是。有人买了当笑话看，有人买了当反面教材教育儿子，有人买了垫桌脚。

卖得最好的一本，叫《三英会》。

据说是一个落第秀才写的，文笔极好，把那晚的场景写得活灵活现，连“身上还有……”那句都补全了。

不仅如此，此事还触怒了庆国公。

他老人家好好的宴会，本是为了给自家姑娘相看人家，结果硬生生被这一桩丑事给毁了。更可恨的是，还有一大堆人质疑庆国公府——说他们下人手脚不干净，说他们轻易被人买通，说他们治家不严。

庆国公是什么人？

本朝权力最大的名臣，集丞相及司马大将军两大一品官职于一身。

他不用说话。

他只动了动手指。

先是李家在朝中的几个门生故旧被调去了闲职。然后是李家名下的几间铺子被查出偷税漏税，封了。然后是李承泽的武职被“暂免”，理由是“身体抱恙，需静养”。

李承泽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从早坐到晚。

李承江更惨。

他那个“将功补过”的差事没了，连带着他在军中好不容易熬出来的那点资历，也一并没了。有人传话说，他以后不用去营里了，“好好在家读书”。

读什么书？

没人说。

他也不问。

一个月后，李家离开了汴京城。

去地方上。

说是“赴任”，其实是发配。那地方在千里之外，穷得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张老太太走的时候，被人搀着，一步三回头。

李承泽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目视前方，谁都不看。

李承江跟在最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辚辚地驶出城门，驶过护城河，驶上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汴京城的城门楼上，有人嗑着瓜子，看着那队人马远去。

“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