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都讲究时效性,过了那个点,再开口就显得虚伪,甚至招人厌。
他又清醒地做了件无法补救的蠢事。
大家萍水相逢,谁也不欠谁,也没有义务去照顾、呵护谁。偏偏洛闻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一旦在谁身上得到丁点温暖,就下意识向其靠近,想把整颗心都双手捧至其跟前。
然,一腔不带任何能与之交换的真心,在丰沛的物质面前显得极其可笑,甚至给人以只会无尽索取的印象。
他想以物换物,也给段桁同样价值的礼物,奈何只能停留在想,纵使兼职攒了些钱,一方面脑袋过于迟缓,总后知后觉;二来这些钱每一块都有明确规划,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以供他用。
除非下个月他仍厚着脸皮蹭住,继续“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会均摊房租。
可他不想成一个只说空话的贪婪骗子,总是作索取的那一方。
他也想承担一半的房租和生活开销,成为段桁感到温暖的来源,让段桁倚靠。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段桁在小珍珠身旁坐下,问。
洛闻摇头,不肯继续说话,事实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妥帖表达自己并非贪婪鬼。他既抓着段桁给予的关心不放,又想占尽好名声摘除那些会留下丑陋的举动。
看吧,路过的人都要唾弃一句:好会算计,不仅把好处紧紧攥手里,末了,还要拿着便宜再卖乖,以展示自己清高的人格。
他又开始厌恶鄙夷自己,心下已飓风骤起、高如城墙的海浪势不可挡地压下来。
身旁的人垂着脑袋,情绪明显低落。
段桁单手支颐下巴,手肘撑在腿上,视线落在小珍珠侧脸。
仿佛小珍珠面颊上不是落地灯映出的阴影,而是不知何处来的阴霾,深深地将其裹住。
客厅阒静一片,唯余呼吸与重重心跳。
长期缺乏关心的人,面对别人递出的善意,最先想到的不是接受而是惊惧困扰与害怕,久而久之,就连对幸福也会产生恐惧。
段桁将今天的点滴进行抽丝剥茧,忽地,他感到喉间滞涩。
良久,段桁开口:“洛闻。”
洛闻霍然抬头,看过来,双手握紧,段桁极少这样直接叫他名字,难不成是自己惹他生气了吗?
洛闻错愕,嘴唇翕合,欲言又止。
意识到可能吓到了小珍珠,段桁放缓语气,改了称呼重叫他。
“小珍珠,那套衣服的确是祝贺你入职的礼物。”
“我知道你想给我送礼,但世间一切并不都遵循等价交换原则,礼尚往来更不是立即得回礼,何时回、怎样回,其间大有讲究。”
“别人前脚给你送礼,你后脚回,传递的无非是划清界限的信号。”
“还是说,你为送礼的事儿绞尽脑汁,其实是想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的!”
洛闻赶忙回答,摇头否认,“我没这个意思。”
即使知道答案,段桁仍旧温柔逼供,“哪个意思?”
“我不要跟你划清界限。”
他不谈论会与不会,他只谈论要与不要。凡是他想要的,此前,他都得到了,虽然过程不怎么美好。此后,他也想尽可能地得到。
“我不要跟你划清界限。”洛闻又复述一遍。
“我知道了。”
段桁笑着,揉了把小珍珠脑袋。
疾速坠落的心让人稳稳托住,洛闻倏地如释重负,说:“等拿到工资,我能送你礼物吗?”
连送礼都需要征得同意,他是如此小心翼翼。
段桁于心不忍,道:“当然可以,不过……”
洛闻屏息。不过什么?为什么要有不过?
“至少得相处半年才能送,或许……”段桁故意拉长语调。
小珍珠眼巴巴地等。
“三个月也可以。”他随口胡诌,实际只是希望小珍珠能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呼——
洛闻暗暗呼出一口气,三个月,足够攒买礼物的钱。
“不用太贵重。”段桁及时提醒,“回礼过于贵重也会让收礼之人难办。”
洛闻佯装思考,少顷说好。
零星微弱的光透过窗户洒至床尾,段桁双手枕在后脑勺,小珍珠茫然错愕欣喜的神情历历在绘,方才把掌心滞留小珍珠头上好几秒,他明确感到小珍珠有所察觉。
不躲开,能否证明对自己不抵触呢?段桁想了又想,最终从小珍珠缓慢眨眼的举止间捕捉到一丝大概可以命名为“愿意”的情绪。
希望是愿意的,而非对他“收留之恩”的报答,他并不需要小珍珠的任何报答。
梳理完蛛丝马迹后,段桁无声叹息,期望小珍珠工作顺利。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洛闻亦在叹息,反复试图将方才一切按照自己的预演回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