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归来后，有些变化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
比如，江洺发现自己对‘水’的应激反应，正被傅予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布置一点点稀释。此刻，他躺在自家露台的摇椅上，闭着眼，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垫子，耳边是旁边那个白玉小喷泉发出的、轻柔持续的潺潺水声。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中漂浮着植物与水流特有的清新气息。
没有心悸，没有冷汗，只有一片久违的、懒洋洋的平和。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真的安排上‘游泳’课程了。
……这大概就是‘治愈’进行时的感觉。
傅予沉就坐在不远处的藤编圆桌旁，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手指敲得飞快，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文件。阳光把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褪去了少年气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年龄的、沉稳可靠的轮廓。
江洺睁开一只眼，静静看了他几秒，又闭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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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傅予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宁静。他不知何时合上了电脑，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洺，带着点好奇，又有点蓄谋已久的试探。
“嗯？”江洺没睁眼，懒懒应了一声。
“当年……你为什么突然公开出柜？”
问题来得有点突兀。江洺呼吸几不可查地乱了一瞬，眼睫微颤。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刻意为之的、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没什么原因。就……突然想了呗。”
“诶呀，哥哥——”傅予沉立刻拖长了语调，从椅子上起来，蹭到摇椅边，半蹲下身，仰着脸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熟悉的、让人难以招架的撒娇劲儿，“你就告诉我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契机？我好奇好久了。”
江洺被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像是要隔绝过分炽热的阳光，也像是要掩去一丝久远而微妙的窘迫。
“真没什么……”他顿了顿，似乎陷入回忆，声音放缓了些，“大概……是我二十岁出头那会儿？国内有款游戏挺火的，我上去随便玩玩，散散心。”
傅予沉的眼睛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看着他。
“然后……碰到一个小家伙。”江洺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捏脸……挺符合我审美，操作嘛，稀烂。死了就甩锅给键盘，犟得要命。”
傅予沉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我看他怪有意思的，就……收了他当徒弟。”江洺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淡的笑意，“带了他三天。送他时装，他嫌弃配色丑，带他做那些又臭又长的收集任务，他一路骂策划……居然也没觉得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情绪。
“后来……我发现他嘴挺甜，声音……也不错。大约就是青春期激素作祟吧，”江洺把手里的书拿起，轻轻盖在了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所有视线，“突然就……起了点不该有的心思。”
傅予沉的心跳，在听到‘不该有的心思’几个字时，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一股陌生的、陈年的醋意混合着某种极其诡异的预感，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哥哥……你在我之前，竟然有过别的狗？”他语气半真半假地控诉，身体却不由自主又往前凑了凑，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大型犬，想要嗅出更多秘密。
“听我说完。”江洺的声音从书本下传来，闷闷的，“后来……我稍微试探了一下。结果那小家伙告诉我，他还在读高中。”
他拿开脸上的书，露出一双写满‘心有余悸’的眼睛，拍了拍胸口。
“吓得我连夜销号，扛着飞机就跑了。好险……差点就留下案底了。”他总结道，语气无比认真，“网恋需谨慎，尤其是对方有可能是未成年的时候。”
傅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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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潮水般退去。
傅予沉的脑海里，像是有人猛地拉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无数嘈杂而鲜明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暑假，百无聊赖的他登录一款热门游戏。一个花里胡哨、技能炫酷到有些骚包的角色忽然停在他面前，发来收徒邀请。他当时觉得这人像个开屏孔雀，肯定不怀好意，但又无聊，于是点了同意。
然后就是接连三天，那个‘师父’异常热情地围着他转。送外观，送坐骑，带他刷本，陪他做那些极其枯燥的‘捉蹊跷’任务。对方话不算多，但每次他操作失误躺地板时，总会立刻收到复活和一句简短的‘再来’。
他当时一边享受着这种被‘包养’的便利，一边在心里暗暗给对方打上‘四处撩骚、潜在网骗’标签，甚至觉得逗弄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目的不纯的‘傻子’挺有趣。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抢在对方可能说出什么暧昧话语之前，故意在队伍频道里敲下一行字。
【队伍】沉：师父，我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要交，我今年高二。
消息发出后，队伍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看见那个花里胡哨的角色原地顿了顿，下一秒，头像瞬间灰了下去。
再之后……那个ID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当时刚满十八岁的傅予沉对着电脑屏幕，嗤笑一声，心情莫名有点复杂，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得意，以及一种‘为民除害’般的正义感。
——切，又一个怂包变态。
……
多年后的这个午后，阳光依旧明媚。
傅予沉僵硬地蹲在摇椅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到瞳孔地震，最后定格在一片空白的呆滞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摇椅上那个用书本重新盖住脸、耳根却可疑地泛着红的江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