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寒境内渐渐安定,降兵归心,百姓安居,一派平和景象。
南烬晚在将军府中,已经待了整整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她摸清将军府的布局,摸清云诀尘的作息习惯,摸清他身边的守卫部署。
她手中,甚至已经掌握了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他的茶水中下毒,可以在他熟睡时拔刀,可以在他疗伤时痛下杀手。
无数个深夜,她站在窗外,看着书桌后那个伏案工作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着藏在袖中的匕首,眼底恨意翻涌。
那是她的仇人。
毁了她一切的仇人。
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动手,血债血偿。
可每一次,在即将动手的那一刻,她都会犹豫。
半年的朝夕相处,半年的默默陪伴,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战神。
她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看到他深夜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故国的方向,眼底流露着淡淡的孤寂;
看到他对待麾下士兵亲如兄弟,从不苛待;
看到他下令安抚降民,减免赋税,严禁士兵欺凌百姓;看到他旧伤发作时,强忍疼痛,一声不吭的隐忍。
他并非嗜血暴君。
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国家,忠于自己的君王,履行身为将军的使命。
就像她,身为北寒公主,复仇复国,也是她的使命。
立场不同,家国对立,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你死我活的结局。
可人心不是铁石,朝夕相伴,日久生情,是最无力,也最无法控制的事情。
南烬晚发现,自己对他的恨意,正在一点点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心疼,有怜惜,有不安,有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她会在他熬夜批阅文书时,默默陪在一旁,不肯离去;
会在他旧伤复发时,整夜守在门外,生怕他有半分意外;
会在他偶尔开口与她说话时,心跳失控,脸颊发烫;
会在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时,心底泛起丝丝甜意,又迅速被愧疚与恨意淹没。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忘不掉国仇家恨,却又控制不住地对仇人动心。
恨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却偏偏沉沦于不该有的情愫。
她常常在深夜里痛哭,骂自己懦弱,骂自己不忠,骂自己背叛了故国,背叛了死去的亲人。
可眼泪流干之后,面对那个男人时,她依旧无法狠下心来。
云诀尘对她的心思,早已洞悉。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征战多年、心智沉稳的大将军。
她眼底的挣扎、痛苦、矛盾、闪躲,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知道她身份可疑,知道她心怀秘密,知道她靠近他必定有所图谋。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赶她走,舍不得逼问她,舍不得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十余年来,他孤身一人,金戈铁马,血染征袍,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与心安。
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一身的防备与戾气,感受到片刻的安稳与温柔。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她,纵容她,偏爱她。
会在深夜留她在书房,与她闲谈几句,听她讲一些琐碎的小事;
会将最好的伤药留给她,让她调理身上因劳作留下的伤痕;
会在她被其他侍女刁难欺负时,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腰;
会在无人的夜晚,轻轻唤她的名字:“阿晚。”
她低头应一声,他便觉得满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