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波鲁那雷夫和花京院用力将承太郎从翻涌的海水中拉上了甲板。他卸下简易水肺,浑身湿透,深色潜水服上几道破口处渗着暗色血迹,但呼吸平稳,目光依旧冷澈如初。
乔瑟夫快步走近,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解决了?”
“啊。”承太郎简短应道,接过花京院适时递来的干毛巾。
阿布德尔望向承太郎跃下的方向,那片海面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浑浊,但正被波涛快速抹平。“水下刚才的动静不小。”
“问题不大。”承太郎用毛巾擦着湿漉的黑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波鲁那雷夫抹了把脸,低声啐道:“便宜那混蛋了。”
阿布德尔则垂目看向手中那枚黄铜罗盘,指针已彻底恢复平稳,稳稳指向磁北,再无一丝异常颤动,他沉默着将其收起,没有言语。
羽岛理央靠在舱壁边,双手冰凉。
刚才那声来自深海的闷响还在耳中回荡,不是雷声,不是浪涛,更像某种大型金属结构在极端应力下变形断裂的声响。
这让她想起曾在科普纪录片中看过的,深海勘探器耐压壳失效的模拟音效。
太近了,这次真的太近了。
她抬起头,正好迎上花京院投来的目光。他脸上挂着温和却掩不住疲惫的笑容,轻声解释道:“海底发生了小规模的地质滑坡。声音在水里传播衰减很慢,所以听着很近,其实离我们很远。已经没事了。”
羽岛理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觉得脑子有点木木的,大概是一路经历的离奇事件太多了,反而有些见怪不怪了。
巨浪、奇怪的响声、船体莫名其妙的晃动……但电视里也常播,航海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状况,尤其是极端天气。
她把这些杂乱的念头囫囵吞枣地拢到一块,眼前的一切,还没有完全脱离“虽然很倒霉但勉强还能理解”的这个范畴。世界还在它该有的轨道上,只是对她格外不客气了一点而已。
羽岛理央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甲板上的那几个人。
波鲁那雷夫先生力气大得惊人,花京院君总是出奇地镇定,阿布德尔先生似乎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乔瑟夫爷爷则老练得仿佛在海上度过了一生。
而承太郎同学……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正背对着她、面向大海的高大背影上。
他独自站在左舷边,背对着众人。湿透的制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新鲜的擦伤。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侧脸冷硬的轮廓,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
原来,空条同学一直在做着这样辛苦、这样危险的工作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此刻,看着这个默默承担风险、带着伤痕却依然站得笔直挺拔的少年,她仿佛隐约窥见了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那些接连不断的意外,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或许就是他们日常工作中必须面对的一部分。而他们,正是这样一群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处理着种种棘手状况、守护着他人的存在。
很危险,很辛苦,但也很了不起。
她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搁在上面。心中那因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堆积的委屈与后怕,不知不觉间淡去了些许,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
她仍然是个不幸被卷入、吓得够呛的普通人,可此刻,望着这些为了保护这艘船、也包括保护她而拼尽全力的人们,她心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竟悄悄生出了一丝模糊的钦慕,以及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向往。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哪怕只是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能够理解他们正在应对什么,能够站在他们身旁而非身后……这个念头倏然掠过,让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
然而,那一点微弱的、向往的涟漪,已然在她心湖中漾开,再难抚平了。
窗外,暴风雨正迅速衰退。天际云层裂隙中,透出了一线灰白微光。
海风号拖曳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在渐趋平缓的风浪中校正航向,朝着西南方既定的航线缓缓驶去。
羽岛理央回到船舱,随手挑了本书看了几页,倦意渐渐涌上,便合上书躺下,在规律的船体摇晃中沉入浅眠。
再醒来时,舱内已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紫色。
她走上甲板,傍晚的海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扑面而来。船头无人,唯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羽岛理央走到栏杆边,望着远方海天交接处,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云层烧成金红,又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光摇曳的路径。
“真美。”她轻声自语。
“嗯。”平静的应和声从身后传来。
羽岛理央微惊,回过头,看见承太郎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他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学生帽,白色制服外套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空条同学?你什么时候……”
“刚才。”承太郎走上前,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落日。
他没有靠得很近,但那个距离已足够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像船锚般沉稳。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静看暮色四合。天际的色彩每一刻都在流转,从炽烈的金橙渐次化为沉静的绀紫,最后没入深邃的墨蓝。东方天际,第一颗星悄然亮起。
“羽岛。”承太郎忽然开口。
“嗯?”
“为什么旅行?”
羽岛理央略怔,随即微笑:“因为抽中了便利店的特等奖,‘环球文化遗产之旅’呀。”
“只是这样?”
“也不全是。”她思索片刻,声音温和,“其实我一直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书里写的,电视上播的,都想亲身去感受。想知道地球另一端的人们如何生活,那些伟大的建筑究竟何等壮观,也想知道……”
她顿了顿,声线轻了些:“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承太郎沉默,他只是静立着,海风掠过他额前帽檐下的黑发,而他身形稳如磐石,仿佛本就属于这片海天之间。
“那空条同学呢?”羽岛理央问,“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有事要做。”
“为了什么?”
“家人。”承太郎答得简短,但羽岛理央听出了那简短字句里沉甸甸的分量,她不再追问。
天色彻底暗下,星河初现。银河的淡影在天幕上隐约铺开,与深暗的海面遥相呼应。
“在学校的时候,”羽岛理央忽然开口,“有一次我看见你在教学楼顶,望着天空出神。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承太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羽岛理央以为他不会回答。
“……海。”他终于说,“海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