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云层间漫下来,淡得发灰,整间教室像蒙在一层未干的水雾里。早读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严落枳指尖按在课本褶皱处,却一个字也入不了心,所有心神都被腕间两道痕迹紧紧拽住。
一道浅红划痕,一道青紫瘀痕。
一昼一痕,一夜一惊。
一句“布局者”,一声“找信物”,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季寻安说,那东西就在她房间里,在她日日看得见、却始终忽略的地方。
与白色花瓣同源,与幽蓝碎玻璃同气,与腕间伤痕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会是什么?
藏在何处?
为什么偏偏是她的房间?
严落枳抬眼,望向窗外。晨风吹动梧桐叶,影影绰绰落在桌面上,像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暗号。她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屋子,早已不是单纯的居所,而是另一个“她”精心布置过的——信号站。
从八月初八那夜起,每一次沉睡、每一道伤痕、每一片莫名出现的花瓣,全是投递。
而她这个醒在白昼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始拆封。
“落枳,你今天又魂不守舍的。”
林晓转过身,压低声音,眉头拧得很紧,“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真的有点担心你。”
严落枳勉强收回神思,指尖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缩,轻声道:“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又是没睡好?”林晓压低声音,“你最近天天都这么说,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要不我陪你去跟老师说一声,回家休息一天?”
严落枳心头微暖,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能回家。
至少不能在白天毫无防备地回家。
季寻安的叮嘱还在耳边:
今天放学,不要直接回家。不要一个人待在房间。不要在天黑之前睡着。
三句“不要”,像三道锁,把她的归途牢牢锁住。
他没有明说原因,可那语气里的沉肃,已足够让她明白——
白天的家,也不再安全。
或者说,有人不希望她在白天找到信物。
有人在等天黑,等她入睡,等另一个世界再次接管。
“我真的没事。”严落枳挤出一点很浅的笑,“过几天就好了。”
林晓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严落枳点点头,没有应声。
有些事,连她自己都摸不着头绪,又该如何告诉别人?
说了,只会被当成压力过大的臆想,只会被拉去休息、被劝说忘记、被强行拉回“正常”的轨道。
而她一旦回到“正常”,等待她的,就是彻底消失。
白昼的严落枳,会被黑夜彻底吞噬。
一整个上午,严落枳都在极度的紧绷中度过。
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自己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桌、书架、床底、窗台、衣柜、抽屉……
每一处她都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到,可越是熟悉,她越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信物会是什么样子?
是大是小?
是常见物件,还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摆在明面上,还是藏在极隐蔽的缝隙里?
它会不会……本身就一直在她眼前,只是被她当成了普通日常?
这个念头猛地一跳,严落枳心头骤然一紧。
一直在眼前,被忽略。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桌角缝隙里捡到的白色花瓣。
想起清晨在校门口凭空出现的同款花瓣。
想起季寻安身边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夜晚,满地淡白落花。
花瓣。
一直出现,一直被她当成偶然。
难道信物……和花有关?
可她房间里根本没有花。
没有盆栽,没有干花束,没有香包,没有任何带花瓣的东西。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如她平淡到近乎单调的生活。
那会是什么?
严落枳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处极浅的刻痕上。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划的,多年过去,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视线扫过的那一瞬,她忽然顿住。
她想起了自己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她几乎从不开。
里面放着小时候的玩具、旧本子、早已不用的文具、零碎小物件,全是被她遗忘的过去。
被遗忘。
这三个字,像一道细电流,窜过全身。
被遗忘的抽屉。
被遗忘的夜晚。
被遗忘的记忆。
被遗忘的信物。
严落枳呼吸猛地一滞。
是那里。
一定是那里。
另一个她,最清楚她的习惯。
最清楚她会忽略什么,会忘记什么,会永远不去触碰什么。
最清楚,什么样的地方,对她而言最安全,对布局者而言,最隐蔽。
那个常年紧闭、积着薄尘的抽屉,就是另一个“她”, chosen 的藏物之处。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是恐慌,是一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紧绷与战栗。
她找到了。
她终于知道该从哪里找起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时,严落枳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林晓一起走,只匆匆说了一句“我有点事”,便快步走出教室,避开人流,独自走向操场边缘那片最僻静的梧桐林。
季寻安说,他会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也不知道他以什么方式“看着”,可她莫名确信,他不会让她失望。
果然,她刚走到梧桐树下,那道清挺的身影便从树后缓缓走出。
季寻安站在阴影与阳光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像天生就行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等在这里。
“我想到了。”
严落枳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知道信物可能藏在哪里了。”
季寻安眸色微动:“哪里?”
“我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她语速很快,“我从来不开,几乎忘记它的存在,最适合藏东西。”
季寻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像她会选的地方。”
“她……”严落枳心头一紧,“你见过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黑夜中的落枳,另一个世界的她。
季寻安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见过她留下的痕迹,很多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
“比八月初八早。”
严落枳心口一震。
比八月初八早。
原来一切,早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开始。
她的人生,早在她以为“正常”的时候,就已经被悄悄换了轨道。
“我现在能不能回去找?”她急切问,“我现在就想打开那个抽屉,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季寻安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行。”
“为什么?”
“现在是白天。”他看着她,眼神沉定,“布局者虽然不能在白天直接干涉,但一定有办法知道你有没有异动。你一旦现在回去,一旦打开抽屉,就等于告诉对方——你已经开始醒了。”
“那会怎么样?”
季寻安声音极轻,却冷得刺骨:
“对方会提前收网。”
“信物会消失。”
“线索会断掉。”
“而你,会被更快地标记,直到彻底取代。”
严落枳浑身一冷,所有急切瞬间被压下去。
她忘了。
她只想着找到真相,却忘了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全程注视。
她快,对方更快。
她醒,对方就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