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小路上。
一路沉默。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一种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严落枳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身边的少年,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藏在身后的手腕。
她总觉得,季寻安好像知道什么。
那种感觉很模糊,很微妙,没有任何依据,却清晰得让她心慌。
他看她的眼神,温和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像早就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昨晚……睡得不好?”
季寻安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打破了沉默。
严落枳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攥得更紧,掌心微微出汗。
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笑容僵硬而不自然:“还好,就是有点累。”
“是吗。”季寻安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昨晚做了什么特别累的事情。”
严落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季寻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警惕。可少年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是她多想了吧。
严落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不过是偶然遇见,怎么可能知道她身上发生的那些诡异事情。
一定是她压力太大,太敏感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心头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
手腕上的划痕,还在隐隐传来细微的刺痛。
像一道提醒,时时刻刻告诉她——
昨夜那一夜,绝对不简单。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还有更多她尚未察觉的东西。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校门口。
陆续有学生涌入校门,喧闹声渐渐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成群结队,说笑打闹,朝气蓬勃,与心事重重、脸色苍白的严落枳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到了。”季寻安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神温和,“你也快点进教室吧,别太累了。”
“嗯。”严落枳轻轻点头,“再见。”
“再见。”
少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教学楼,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严落枳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密密麻麻,勒得她喘不过气。
季寻安。
这个名字,这个少年,好像从昨日农历八月初八开始,就莫名其妙地闯入她平静而单调的生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意味。
是巧合吗?
还是……早就注定?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甩了甩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喧闹,嘈杂,充满少年人的生气。
有人在补昨晚的作业,有人在低声交谈八卦,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埋头背诵知识点。
一切都是熟悉的日常。
严落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慢慢坐下。
前桌的林晓很快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落枳,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要不今天请假回家休息吧?”
一连串的关心,直白而温暖。
严落枳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没睡好,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一道伤口,不能说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不能说自己可能在沉睡时去了另一个世界。
说了,只会被当成精神紧张,甚至……被当成怪物。
“可是你真的看起来好吓人啊。”林晓皱着眉,伸手想摸她的额头,“要不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吧?一直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真的不用。”严落枳轻轻避开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保证,今晚一定早点睡觉,不熬夜了,好不好?”
“那好吧。”林晓见她坚持,只能妥协,语气依旧担忧,“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我知道。”
严落枳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苦涩。
有些事,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又怎么告诉别人。
早读铃声响起,语文老师走进教室。
朗朗读书声瞬间响起,淹没了教室里的细碎交谈。
严落枳拿出课本,跟着众人一起轻声朗读,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浅浅的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细小的红色印记,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心头。
来历不明。
无迹可寻。
昨夜入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无数只细声鸣叫的虫子,吵得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摸那道划痕。
刺痛再次传来。
真实,清晰,不容置疑。
忽然,她的指尖一顿。
在划痕的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极其浅淡的白色粉末。
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晨光恰好落在手腕上,她根本不可能察觉。质地轻盈,像某种干燥的花瓣碎屑,又像某种墙壁上掉落的白灰。
可她的房间里,没有这种东西。
她的衣服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这白色的粉末,同样来历不明。
寒意再一次席卷全身。
严落枳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笔。
一道凭空出现的伤口,一抹来历不明的粉末。
两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像两把钥匙,轻轻撬开了现实的裂缝,让她隐约窥见——
在她沉睡的黑夜里,藏着一个她完全未知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与她息息相关。
与这道伤口,与这抹粉末,与那段消失的记忆,紧紧相连。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开,明亮温暖,照亮了整个世界。
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平静如常。
可严落枳却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从农历八月初八那一夜开始。
从她陷入那场诡异的沉睡开始。
从她手腕上凭空出现第一道伤口开始。
她的人生,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撕裂。
一半留在白昼,清醒如常。
一半沉入黑夜,彻底遗忘。
而那个在黑夜里清醒活着的自己,正在用一道浅浅的伤痕,一点细微的粉末,向白昼的她,发出微弱而绝望的信号。
我在这里。
我在另一个世界。
我在等你找到真相。
严落枳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耳边朗朗读书声渐渐模糊。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明亮,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寒意与悬疑。
她不知道。
这道残梦留下的痕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沉睡,每一场醒来,都会有更多无法解释的异常,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更不知道。
昨夜那个在平行时空里清醒睁眼的落枳,在她手腕上留下这道划痕时,眼底是怎样的沉重与坚定。
那不是意外。
不是误伤。
不是巧合。
是刻意留下的印记。
是跨越时空的暗号。
是另一个自己,拼尽全力,给她留下的——
唯一线索。
白昼的严落枳,还在茫然无措。
黑夜的落枳,却早已在棋局之中,步步为营。
双时空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缓缓转动。
一声轻响,震耳欲聋。
一道痕迹,暗藏千言。
而这场横跨昼夜的悬疑迷局,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