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浅淡的天光先于晨曦漫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而苍白的光痕。
整座城市仍浸在深眠里,连蝉鸣都尚未苏醒,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轻微一响,便迅速消弭在寂静之中。
严落枳是被一阵刺骨的凉意冻醒的。
意识从无边沉渊里缓缓上浮,先是感知到四肢百骸散架一般的酸胀,紧接着是脖颈与腰背的僵硬酸痛——她竟就这样趴在书桌上,整整睡了一夜。
窗帘拉得不严,夜风从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吹在裸露的手腕与后颈上,凉得人微微发颤。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瞳孔涣散,无法立刻聚焦。眼前是熟悉的书桌,摊开的练习册还停留在昨日下午未完成的那一页,字迹工整,却被一夜的睡姿压出浅浅的褶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与旧纸张的味道,一切都与她入睡前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唔……”
严落枳低低轻吟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痛来得又沉又闷,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里轻轻扎着,连带着眼眶都发酸发涩。她撑着桌面,费力地直起身子,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微微歪头,轻轻按揉。
昨夜的困意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她甚至来不及回床,来不及收拾桌面,来不及给自己盖上一床薄被。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睡意依旧诡异得让人心慌。
不是疲惫,不是困倦,是一种近乎强制性的昏迷。
像被人猛地按进水里,意识瞬间被掐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严落枳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眼神茫然,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依旧陷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昨夜那段模糊不清的梦境,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两个自己,两间房间,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还有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温和、静静望着她的少年身影。
季寻安。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梦里他的眼神,安静、深邃,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担忧,像早就知道什么,又什么都不能说。
梦?
真的只是梦吗?
严落枳微微蹙起眉,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再一次翻涌上来,比昨日放学路上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平稳的跳动,可心底深处,那一块空缺的地方,依旧空荡荡的,风一吹,都像是能泛起凉意。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一旦失去,人生就不再完整。
可她拼命回想,从昨日放学推门回家,再到此刻清晨醒来,每一段记忆都清晰连贯,毫无破绽。没有意外,没有中断,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唯一的异常,就是那突如其来的困意,以及醒来后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吧。”
严落枳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粗粝。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奇怪的念头统统甩开。
初三压力大,睡眠不好,多梦易醒,精神恍惚,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老师说过,校医说过,就连父母也说过。
她只是太累了。
仅此而已。
这样一遍遍地自我安慰,那股心慌的感觉似乎真的淡了几分。严落枳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发麻,脚步虚浮,她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原本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这副模样,别说别人,就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疼。
严落枳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镜子里的少女跟着她一同动作,安静、沉默,眼神里藏着与十五岁年纪不相符的低落。
她不敢再多看,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动静。
母亲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抽油烟机轻轻轰鸣,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气。父亲坐在餐桌旁,翻看手机上的早间新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晨起的疲惫。
这个家,永远是这样安静而规律。
“醒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她,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怎么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昨晚又熬夜刷题了?”
“……没有。”严落枳垂下眼,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昨天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她没有说那股困意有多诡异,没有说自己有多不舒服。
说了,也只会被当成压力太大、胡思乱想。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熬夜,不要硬撑,身体垮了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也藏着几分担忧,“快去洗漱吃饭,等下还要上学。初三了,别总是让人操心。”
“我知道了。”
严落枳轻轻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
关心永远裹着责备,担忧永远藏着要求。
她听懂了,也收下了,只是依旧习惯把真正的情绪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倾诉,不添麻烦。
简单的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米粥温热,咸菜清淡,入口无味,却能勉强填饱肚子。严落枳小口小口地吃着,耳边是父母偶尔几句关于工作、关于生活的交谈,她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个透明人。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轻声说了一句“我去上学了”,便推门走出家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夏末特有的湿润与清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晨光尚未完全铺开,天空是一片浅淡的青白色,云层稀薄,安静地铺在天际。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低声交谈。
严落枳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书包依旧沉重,肩膀依旧发酸,可比起昨日午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经好了不少。只是心底那片空茫,像晨雾一般,缠在心头,散不开,挥不去。
她低着头,慢慢走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水泥地面上,有几片被昨夜风吹落的梧桐叶,卷曲干枯,安静地躺着。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视线僵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的划痕。
不长,大约两三厘米,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尖锐而细小的东西轻轻划过,痕迹新鲜,颜色微粉,带着一点刚结痂的轻薄。
严落枳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住,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手腕上的划痕清晰、真实,触感微涩,绝对不是幻觉。
可问题是——
她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昨日一整天,她都待在学校。
上课,做题,听讲,放学回家,趴在桌上睡觉。
没有接触过尖锐物品,没有磕碰,没有划伤,没有任何可能留下这道痕迹的行为。
她的手腕一向干净,昨日睡前洗脸时,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皮肤上光滑无痕,没有任何伤口。
一夜之间。
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会凭空多出一道伤口?
严落枳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浅痕。
轻微的刺痛传来,清晰地告诉她,这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一道真实存在、却来历不明的伤口。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比昨夜的夜风更凉,比清晨的冷水更刺骨。
一股莫名的恐惧,悄无声息地缠上她,像一根细而冷的丝线,紧紧勒住心脏,越收越紧。
为什么会这样?
这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拼命回想昨夜入睡后的一切,可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感知。
只有一片深沉、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
就像她沉睡的那一夜,根本不属于自己。
就像她睡着之后,身体被什么东西占据,去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严落枳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汹涌的恐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一定是她昨晚不小心蹭到了书桌边缘,一定是她睡着了无意识划伤了自己,一定是……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可那道浅浅的红色划痕,像一道无声的嘲讽,静静贴在手腕上,清晰刺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平稳匀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节奏。
严落枳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没有回头,脚步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心慌的地方。
“落枳。”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清浅、温和、干净,像清晨微凉的风,轻易穿透她心头的慌乱。
季寻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落枳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指尖依旧紧紧攥在身后,压住那道来历不明的伤口,也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晨光恰好落在少年身上。
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校服穿得整洁挺拔,身姿清瘦却不孱弱,眉眼在清晨浅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却又像能看透一切,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与昨日梦里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严落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巧。”季寻安缓步走到她身边,语气自然,像是每天都会在这里遇见她一样,“一起走?”
“……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声音微微发紧,连自己都察觉到了不自然。
季寻安的目光,轻轻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是很平静地扫过,像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好,看出了她心神不宁,却又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